在何济的注视下，秦贲站起来身来，走到中间的桌前。

　　手腕一用力，提起那张宣纸，草草扫了一眼上边的字，一脸的嫌弃。

　　“这他娘的写的什么玩意？这也叫诗？”

　　他随手将宣纸丢下，不屑地撇撇嘴。

　　对面，正在喝彩品鉴的书院学子们，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怒视过来。

　　“秦大傻，你什么意思？”

　　“姓秦的你要点脸行不，怎么敢贬低鸣县诗文？”

　　“士可杀不可辱，你再说一遍？！”

　　许平生也是一下子怔住，满脸怒气地瞪着秦贲：“你，你……”

　　“你什么你？”

　　秦贲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冷笑道：“听着！”

　　他上前几步，站在酒席中间的位置，开口道：“几位前辈说用含月姑娘的墙头梅为题写诗，爷想了想，写诗不如改诗，把他许平生那首诗，改一改。”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秦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一个被书院开革的人，竟敢妄言改诗，狂妄自大！”

　　众人指着秦贲，怒喝连连。

　　就连那几个老秀才，都有些面色不悦。

　　读书人都知道，改诗远比写诗难！

　　写诗是在白纸上作画，只要技法精湛，总能得到一幅不错的作品。

　　但改诗，那是在一幅意境完整的画作上做加减法，一个不小心，就会画蛇添足，反而让整首诗毁了！

　　就连在座的四位秀才，都不敢说可以改鸣县的诗文。

　　秦贲一个五年前的童生，皂役捕快，竟敢妄言改诗！

　　哪来的胆子？！

　　何济更是觉得秦贲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冷笑道：“某些人怕是已经被许兄的鸣县诗给吓到了，只能和跳梁小丑一样，在这儿大放厥词，脸都不要了！”

　　“何兄。”许平生抬手，打断了何济的话。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秦贲，冷冷道：“既然秦兄说我的诗狗屁不通，那今日，我就请秦兄改诗。”

　　“请！”

　　语毕，他握紧手中折扇，死死看着秦贲。

　　对读书人来说，辱人诗文，有如杀子。

　　要是今天秦贲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少不得和秦贲做过一场！

　　台上，秦贲也被许平生的目光吓了跳。

　　他扭头看了眼陈柏，见陈柏微微点头，这才定下心来：“听好了！”

　　众人立马竖起了耳朵。

　　就听秦贲粗豪的嗓子吟诵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席间众人，原本神色各异，但听着听着，就咂摸出些味道来，面色微变。

　　其中一个老秀才，更是提笔就在宣纸上写着，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唰！

　　宣纸上猛地窜起了足足两尺二寸的才气光柱，稳稳压住了边上许平生原诗的一尺八寸！

　　桌子都被压得矮了几分。

　　“两尺二寸，传府诗！”

　　老秀才须发乱颤，老眼瞪得滚圆：“好！好啊！从黄院正那首《农闲》来，五年时间，我凉城终于有非战诗词的传府诗了！”

　　文会上，也随着这道光柱，议论纷纷，喧嚣不已。

　　书院学子们，有的咂摸着秦贲改了之后的诗，如获珍宝，细细品味。

　　有的呆滞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中间桌上，另外一个老秀才，则是猛地灌了一口酒，两眼放光地点评道：“这诗，改的妙啊！”

　　“众花零落独鲜艳改为众芳摇落独暄妍，没有贬低百花，却突出了其他百花迷人的姿态，然而这么芬芳的百花都已经谢落，梅花却暄妍枝头，用抬高对手的方式，反而又衬托出了含月姑娘这朵梅花芳、美！”

　　老秀才咂吧着嘴，仿佛吃到了什么珍稀的美食。

　　“非但如此，第二句，改的更妙！”

　　另一个老秀才开口夸赞道：“许公子原本的耀、花语等字，夸赞足够，但这个字总显得有些俗气，显得梅花有些刻意卖弄的感觉。”

　　“而改为占、风情字之后，梅花那种高于百花，清冷霸道的感觉，立马出来了，我不炫耀，但只要在枝头绽放，所有的风情，都会忍不住朝我这儿聚拢，妙啊，妙！”

　　“这疏、暗二句，更是神来之笔！”

　　写字的老秀才望着宣纸，啧啧赞叹：“原诗既写竹、又写梅，还用了个生冷的玉字，既没有写出竹的孤直，又没有写出梅花的生动清香，但改为疏、暗二句后，梅花开在冬季，枝节稀疏、花香清暗的感觉，跃然眼前！”

　　“整首诗，更是将含月姑娘的墙头梅，展现地淋漓尽致，极其应景贴切！”

　　“秦公子对此诗的改动，有如画龙点睛一般，直接将整个意境圆满了！”

　　最后一个老秀才说着，运转才气，轻轻将改了之后的四句诗吟诵出来。

　　有着才气加持，整个席间，顿时出现了诗文异象。

　　小院当中，百花凋谢，但稀疏的梅树枝头，梅花却摇曳绽放。

　　洁白无瑕的花瓣，让人看着耀眼心怡。

　　清冽的月光照下来，花树稀疏的影子落在池塘里，恬淡清净。

　　有淡淡的梅香在席间流动，沁人心脾，让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妙啊，妙啊！”

　　其中一个老秀才举杯赞叹，乐呵呵道：“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一首意境圆满的诗文面世，当浮人生一大白啊！”

　　几个老秀才碰杯饮酒，不醉而醉，完成沉醉在了这首诗的意境当中。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许平生的称赞，是带着对后辈的鼓励，以及对一首好诗文的肯定。

　　那现在，他们就是在以瞻仰的角度，看着这首诗。

　　因为他们虽然都是流连烟柳之地的风雅才子，但一辈子，都没写出过这么好、还这么应景的诗！

　　“我看这诗，能上下月江州诗榜的前二十！”

　　“这可是传府的二尺二，我觉得前十有望！”

　　“说不定，可以探一探齐国诗榜！”

　　许平生的手松了又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回了座位上。

　　无论是从才气还是众人的反应上，他都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心中品味着这首诗的意境，难以自拔。

　　屏风后，含月款款起身，隔着屏风，朝秦贲盈盈下拜：“能有这样一首诗傍身，含月此生无憾，多谢秦公子抬爱，此诗……含月甚是欣喜！”

　　之前，秦贲没有改诗之前，含月可没有对许平生起身下拜。

　　这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而且对于含月这种烟柳之地的女子来说，名气就是要靠着文人墨客的诗文衬托，有这样一首传府的诗傍身，她身价能暴涨数倍，甚至能吸引不少城南的望族。

　　当然要拜谢！

　　“嘿嘿嘿嘿，”秦贲有些喜滋滋地笑着，朝着屏风拱了拱手：“含月姑娘谬赞了，老秦我也是实话实说，那什么鸣县的诗词，哪配得上你，只有传府，才够格！”

　　说完，秦贲又朝陈柏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陈柏遥遥举杯，点了点头。

　　轻轻啜了一口酒，面色不喜不悲。

　　这首诗，是前世宋代诗人，梅妻鹤子的林逋《山园小梅》的前半篇。

　　他也没想到，这许平生写墙头梅，竟然在很多地方，和前世那位诗人撞词了。

　　索性直接抛出了这半首写梅的名篇。

　　现在看来……这许平生，还是比前世的前辈们差了不少啊！

　　前辈们半首，就能传府，许平生一首诗，却只能鸣县。

　　陈柏脑海中，文心大力地虹吸着，学海之下的才气，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补充着今天几番大战消耗殆尽的才气。

　　这是这首诗文，给他的回馈！

　　虽然文心上的裂纹依然没有修补，进阶秀才文位是隐患。

　　但现在，他的战斗力，算是恢复了七八成。

　　陈柏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不由得，将不善的目光投向何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