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大宅,西楼。
“这么说……失败了?”
面相有些阴刻的常伦双手后负,站在窗外望着承德坊方向,语气不悲不喜。
身后,常永望深深垂着头,咽了咽唾沫:“……是。”
“失败了就失败了,这么害怕干嘛,我这个做叔父的还能吃了你不成?”
常伦转过身,笑眯眯看向常永望。
但因为面相,却显得他这个笑冷厉渗人。
常永望抬头看了常伦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凉城典吏常伦,不知道的人,只当是一个地方豪强出身的酷吏。
知道的,却都对其敬畏交加!
只因此人,以秀才之身,竟然能统辖县衙吏员,带领全县豪强一起对抗口含天宪的进士县令贾德志,同时压得有进士黄景坐镇的书院那边,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份手腕、这份能力,是建立在铁血一般的行事作风上的!
常永望肝胆有些发抖,颤声道:“叔父恕罪,我找了四名秀才,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沈如霜竟然来了,这女人明明出身高贵,还有举人文位,竟然来县里做一个捕头,我……”
“不说了。”
常伦摆了摆手,打断了常永望的话。
常永望连忙屏息凝神,不再言语。
叔父说不说了,那就代表他不喜欢听。
再说下去,会死人的。
“陈柏……”
常伦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坐在椅子上低笑:“他爹陈八两死的时候,我杀过他一次,被贾德志救了。”
“前些日子我借赵家一案杀过他一次,被他自救了。”
“今日,沈如霜又救了他……”
常伦一挑眉,脸上的笑容浓了几分:“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气运在的。”
“叔父……”
常永望壮着胆子问道:“叔父为何非要杀陈柏这个小人物?”
常伦抬眸看了侄子一眼,笑道:“因为……我杀了他爹,他和我有杀父之仇啊。”
常永望心中一动,咽了咽唾沫,看向常伦。
就听常伦声音轻缓地道:“齐律有规定,除了五品以上官员和书院,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豢养妖蛮,违者诛九族。”
“你知道的,咱们常家私底下豢养了一支妖蛮私军。”
常永望点点头,这个他知道。
凉城地处边界,与妖蛮一族接壤。
妖蛮被俘虏之后,要是有诗文禁锢,皮糙肉厚好养活,是天生的战斗奴仆,许多地方豪强都会违背齐律豢养,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当年贾德志刚上任,想要扳倒我彻底掌控凉城,派他的亲信陈八两查到了咱们常家豢养妖蛮的证据。”
常伦眼神中露出追忆,缓缓说着往事:“当初,他没来得及将消息传给贾德志,就被我用典吏的身份,派去城外缉盗。”
常永望回忆起陈八两的死因,接口道:“然后叔父让咱们家的妖蛮私军杀了他,嫁祸给野生妖蛮,让他殉职而亡?”
“没错。”
常伦点了点头:“我辅修纵横家,主张斩草除根,当时就派人去暗杀陈柏,却被贾德志暗中拦下。”
“其后贾德志一直护佑着陈柏,直到前段时间,我和许慧商量着里应外合,拿下赵家的布店生意。
于是将计就计,设计了赵员外之死,要铲除这陈柏。
谁知问斩之际,此子竟然开了窍,自救成功。”
“我本以为功败垂成,却没料到这陈柏竟然主动进入了县衙,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而且……打退何济、找到小翠,好像还在查赵家的案子?”
说到这儿,常伦眉毛抖了抖,神情带上了些嗤笑。
“他自己找死,我自然不会放过此次机会,这才安排你第三次刺杀,孰料依然被他躲过去了。”
常永望连忙低头:“侄儿无能!”
“不妨事,既然他进了县衙,在我手底下办差,就不怕找不到机会杀他。”
常伦捋了捋袖袍,吩咐道:“这段时间你多注意着他,别被他查出些什么来。”
“还有那小翠,虽然经此一吓应该不敢轻易开口了,但也难保万一,想办法在她开口前结果了。”
常永望恭敬应承:“侄儿一定办妥。”
见常伦没有其他的吩咐了,他又恭敬行了一礼,走出了西楼。
那边那四个秀才,他还得处理好呢。
西楼内。
常伦望着县衙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逐渐浓烈:“陈柏……你既然主动当了捕快,要不要……送你一个跟你爹一样的死法呢?”
……
……
县衙,北城捕快衙房。
陈柏等人一下马车,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吴老六。
见到马车,吴老六连忙跑了过来:“陈小子、秦大傻,没事吧?”
“我的娘,怎么搞成这样了!”
吴老六看到陈柏脖颈上的伤,老脸皱在了一起。
随着陈柏扶着秦贲下马车,他更是瞪大了眼睛:“这是……秦大傻?”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此刻的秦贲,浑身被血水浸泡,全身上下可以说体无完肤,还少了一只手,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大傻子!
“吴叔。”
只着中衣的沈如霜走下马车,将小翠交给吴老六:“先带她去兵备库,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好好好!”
吴老六接过还在昏迷的小翠,朝着兵备库背去,一步三回头,老眼中写满了担忧。
走进衙房院子。
贾德志正背着双手,在院子里焦急踱步,圆滚滚的肚子乱颤。
瞧见陈柏和秦贲的凄惨样子,他瞳孔一缩,连忙运转才气。
陈柏错开半步,声音沙哑:“先给老秦看伤。”
贾德志眯眼看了看陈柏,又看向秦贲,面露愕然:“手断了?”
“有秀才冒着文心破碎的风险,用出了阮籍《咏怀》中的御剑二句。”
沈如霜在边上解释。
贾德志皱起了眉头,嘴唇浮现才气光芒:“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柔和的橙黄色光芒包裹了秦贲。
早上在承德牌坊那儿,只这两句,就救活了被踢得五脏碎裂的宋芸娘。
但此刻,贾德志诵完了前两句,才气不断,继续吟诵《九歌·少司命》的后续篇章:“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一连吟诵了十几句,贾德志嘴唇都发白了,胖脸上满是汗珠,声音嘶哑颤抖,这才停了下来。
“我尽全力了。”
贾德志喘着粗气,擦着肥脸上的汗珠:“他伤得实在是太重,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能不能治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