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县空顶村的一家客栈之中,徐闻正端坐于厢房之中。 在徐闻面前的乃是文房四宝,他左手执笔,屏息凝神,正在抄录着一份文稿。 徐闻每一笔下得如同初学的孩提般认真,只是落在纸上的笔迹也是如同孩提一样,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一滴汗从徐闻的额头渗出并划过脸颊,最终在徐闻的下巴处悬挂着,随着徐闻的每一笔而来回晃荡。 随着“嗒”的一声,徐闻面前的宣纸被汗给浸湿,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也晕染开来,变得更加扭曲与不可辨认。 而徐闻的平静也被这一滴汗给打破,徐闻的视线从宣纸上移开,他听到了客栈外面的吵闹。 “阿九,这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般嘈杂?”徐闻问道。 “先生,是殿下新下发了一道政令,大伙正围着讨论呢。”坐在一旁的阿九乖巧地答道。 阿九乃是徐闻在游学过程中收下的一名“同伴”,由于其在族中排行第九,他自己也喜欢九这个数字,所以久而久之就没人记得他的本名,而是都称呼他的小名——阿九。 阿九本来是一个对学习压根不感兴趣,对待自己村里的先生也是不屑一顾,甚至于想方设法去捉弄一下先生的人。 只是在徐闻抵达他的村子,并出现在阿九面前的时候。 阿九便被面前的徐闻给吸引了,倒也不是那条失去右手的手臂震撼到了阿九,而是徐闻的身上有着一种其他先生所没有的气质。 阿九说不太清楚这股气质从何而来,他只是清楚,此前的那名先生不过是为了完成殿下的任务而来,但是徐闻却不然,他是为了百姓,为了自己而来。 当徐闻于晚上在学堂设下一堂课的时候,阿九也挤在了人群之中,走进了那所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学堂。 而在前往学堂的路途之中,阿九也于人群中知道了,徐闻的右手是怎么失去的,也知道了徐闻如今在大伙心中的地位——这是一个受到殿下眷顾,但仍旧无比坚定地站在普通百姓身边的人。 徐闻的课可以说是课,也可以说是与村民之间的一场问答。 从顶端政令到底层的农事,自玄之又玄的天文到人人可观的地理,再细微到村民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徐闻都能够让村民们满意而归。 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徐闻一样,当时的阿九便忍不住站起来问道:“敢问先生,在您用手挡下那一刀的时候,就真的没有一点后悔与害怕吗?” 阿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发问,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当时的徐闻愣了一下,随后答道:“我也是人,面对可以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心中怎么可能不生出惧意。但是后悔却是从未有之。” “至于其原因,我便用殿下说过的一句话告诉你吧。殿下曾言,人不过是有思想的稻穗,但是有了思想,我们就给生命赋予了意义。” “而每一天的吃喝拉撒睡,虽然是活着所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是当生命局限于此的时候,便也丧失了真正的意义。”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去思索生命的意义,到底存在于何处吗?”阿九下意识地答道。 “没错,你很聪慧。”徐闻微笑着点了点头,“生命的意义其实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如我这般,传播殿下的思想,传播殿下的方法,让燕地的百姓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而诸如为了保家卫国而去参军;为了让后代子孙而去努力耕种;为了施展抱负而去考取功名……这些都是生命的意义。” “简单来说,便是你想要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去努力与奋斗。当你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么心中的迷茫与恐惧便会随之消散,剩下的唯有一往无前。” 直到散场的时候,徐闻的话仍旧缭绕在阿九的脑海之中。 在遇到徐闻之前的这十四年间,阿九从未想过自己到底为何而活。 他只是知道,农忙的时候要帮家里干农活;母亲没空的时候,要照顾尚还幼小的弟弟妹妹;在弟弟妹妹顽皮捣蛋的时候要及时制止他们…… 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动地向前走着,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哪里都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只能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行走在山间田野上,找到一块合适的黄土地眺望着天上的白云,等待着黄昏的到来。 而今年他还于夜间偷偷听说,如果今年收成好的话,父母要准备给他订一门亲事,是同村的一个姓陈的人家。 陈家的女孩他也有些印象,他记不清女孩的脸,只是记得女孩长得瘦削,常常绑着两道麻花辫,娇怯怯的,不敢与自己父母以外的人对上视线。 但是他清楚,自己并不讨厌这门婚事,反倒有些期待,因为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就对陈家的女孩多了几分关注,视线里似乎总有女孩的身影出现。 但是在村里偶然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会故意撇开视线,但是在走过之后,又会转过头来呆呆地望着女孩的背影,直至背影消失不见。 只是今晚对于阿九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了,他盯着漆黑的屋顶,久久地思考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在这一刻他忘记了明天的家务与农活,也忘记了陈家的女孩。 天还没亮,阿九就已经悄悄跑出了家门,他此前为了捉弄先生,早就已经摸清了学堂的构造,所以十分轻易就找到了徐闻的居室。 当阿九来到学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从微弱的亮光之中他看到了徐闻已经醒来,正在用左手不太熟练地给右手上药,包扎。 此时的阿九看到了徐闻右手那还没完全康复,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每一点药撒上去,徐闻的额头便会多一滴汗珠,当包扎完毕的时候,徐闻浑身几乎被汗浸透。 阿九望着徐闻站起来,走到水缸旁一勺一勺将清水舀出在铜盆上面,随着一番洗漱过后,徐闻也变回了原来那淡若清风的样子。 而此时的天已经完全亮了,距离阿九到来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有大半个时辰。 此时的阿九忽然找到了自己的意义,他要为了眼前的此人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