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这深深的宫墙里,姜宝姝渐渐可以理解为什么尉迟苍云说,“虽然陛下给我自由进出皇宫的不亚于天子的权力,可我仍旧觉得这天京城是一座头顶着永不散去乌云的压抑之城,我不愿意迈进这城门,还是边疆天高海阔逍遥自在。”
当时进城之前,听到这小子难得诗情画意展露他的才华,还以为他是故意拽一拽呢,毕竟到他的的地盘儿了嘛。
但现在她明白了,他那看似矫情的言语,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这座宫城,当真有让人走进来便厌恶的奇怪能力。
一共过了三道朱红大门,最终才弯弯绕绕来到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
可宫里的太监却说:“太后娘娘哄着陛下喂鱼去了,不过太后吩咐了,只要姜商进来,让她直接去后花园便是。”
言罢,这大太监便吩咐一个小宫女,让她带领姜宝姝去御花园找蒋太后。
姜宝姝又跟着走,从慈宁宫走到御花园倒是不远,只是御花园中太大了,光在御花园中绕着花丛、假山往池塘走去,姜宝姝就觉得快走断了腿。
终于在她即将崩溃擦着汗的时候,引路的小宫女道:“姜商不要乱走,我这就去为你通传。”
好家伙,宫里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一个小宫女都趾高气昂,一声声“姜商”,完全记着那“士农工商”的排名。
姜宝姝十分和气地笑着,故意装傻子,抬手又要给钱:“有劳姑姑带路。”
“使不得使不得!”小宫女又好笑又嫌弃,连连推辞着跑了。
姜宝姝安静地在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名贵翠绿色大叶子树下等着,呃……总之,的确是小村妞进城之感,这御花园里的名贵花草她认识得不多。
过了好一会儿,小宫女才从树林中跑过来:“太后娘娘哄着陛下喂完了金鱼,这会儿往闲芳斋更衣去了。不过太后娘娘吩咐了,让姜商随我来,去湖心亭等候。”
姜宝姝强扯着嘴角:“好吧……”
还走?这蒋令仪挺会端派头啊!
说起来她这身子自从减肥成功如果之后真的有点虚弱,姜宝姝拿起手帕擦了下额头的汗水,艰难地跟着。
“姑姑,还要走多远?”姜宝姝问。
小宫女一直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姜宝姝知道,她从来到北宫门那一刻、到离开宫门坐上马车之时所有的行动,最终都会落入蒋令仪耳中。
“姑姑您看……“姜宝姝拿了一个更大的金元宝出来,小小声,“到了那什么湖心亭,不会还要再到别处去吧?”
小宫女正色:“姜商莫要再如此。太后娘娘富有天下,如何能故意为难你?商人之妇进宫这还是本朝头一遭,你可仔细着些!”
姜宝姝讪讪着收回了金子,连忙赔笑:“我知道了,绝不会再犯了,多谢姑姑提醒。”
心里却想着,忽悠谁呢?前一阵子柴翠翘没来?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是咋爱这个时代里,身份高贵一级真是能压死人,姜宝姝知道自己走的可不是逆天改命的爽文路子,小心谨慎的一个小小商人,只能忍着。
又绕了足有三里路,姜宝姝才来到了一片非常清澈浩瀚的大湖外。
路上随着她态度的改善,小宫女倒也不情不愿之间同她说了几句,告诉她这湖叫做“未央湖”,未央宫中最大的人工湖,为了能让宫里的主子们在冬天也可以泛舟游湖,偌大的未央湖下是埋有一条盘旋的“地龙”的,所以即便过几日到了结冰的时候,这湖水也依旧自然流动。
耳听为虚,姜宝姝亲眼见到这一片浩瀚湖泊的时候,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奢靡”。果然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里,天下间最富贵的人家就是天家啊。
“那便是湖心亭了,姜商跟我来,小心着些不要在桥上染上水渍。”小宫女指着未央湖中心一座露出水面的雅致小亭子,先走了上去。
姜宝姝刚才脚滑,一只脚差一点踩进湖水里,所以鞋底上沾染了水渍,她忙用帕子将两只鞋的鞋底都擦了,这才提起裙子小心地跟着。
不远处的闲芳斋小楼里,蒋令仪手中拿着小望远镜往这边看着:“到底是个小商人。”
“太后,小心风凉。”芳芷为她拿来一件新的斗篷。
蒋令仪穿上了,边问:“皇帝那边收拾好了?”
“是,伺候的嬷嬷已经为陛下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芳芷道。
蒋令仪用鼻子逸出一声冷哼:“八岁了,还是这般顽劣,就这样子恭亲王还想着扶他亲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若无太后的恩赐,哪有今日之天下?奴婢看来他们也不过是闹闹罢了,离了太后怕是连活着都不能。”
“呵呵”,蒋令仪冷笑,“可是有些人,偏要有奶就忘了娘啊。”
主仆俩在这边尽情地说这话,根本不怕被小皇帝听见。
如今的蒋令仪全然不把天下放在眼中。蒋家也好、恭亲王也罢,不过都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要做这天地间唯一的掌权者,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
……
未央湖上凉风阵阵,姜宝姝虽然穿着斗蓬发,但这江南的软缎斗篷岂能和中原厚暖的北锦斗篷相提并论,才站了一会儿她就觉得透心凉。
但是等了又等,却依旧不蒋令仪的身影。
这恶毒女人怕不是想要冻死她?
姜宝姝跺着脚给自己取暖,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后娘娘的仪仗才声势浩大地来了。
这一刻姜宝姝看到这仪仗,真是差一点哭出来。
蒋令仪在一个清秀大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虽然才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可穿着一身暗紫色宫装、再加上通身端庄老成的整体形象,这一瞬间竟当真同“太后”二字完美契合。
若不是走到近前,姜宝姝看到她华发如织、姣容如玉,真要当她是阿婶。
“草民姜宝姝,给太后娘娘请安,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延、长乐无极……”
在蒋令仪距离她还有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姜宝姝立刻跪在递上磕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诚实地说……她现在想杀人!
跪拜?这个年代到底都是什么糟粕习俗啊!
“起来吧……”蒋令仪的声音缓慢而威严,正如她这端着装出来的太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