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陛下方才差人来问,说是……”一旁的掌事大宫女芳芷斟酌着用词,“说是……南疆送来万民书,请求重建大忠义王府,加谥‘贤贵亲王’,陛下说,自己不敢做主,恳请皇太后示下。”
哗啦!
蒋太后一声冷哼,将手中的纸元宝重重一扔,受击的金盆在小炕几上往前一窜,震落了精致的白瓷茶壶。
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掌事姑姑芳芷忙叩头:“太后恕罪。”
“恭亲王府倒是会拿捏形势,怕是这一阵子又觉得哀家薄待了小皇帝,哀家要追封自己的儿子,他们便要追封先帝义弟,摆明了和哀家过不去。”
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本是风华正茂,一张姣好的面容上也不见一丝皱纹,可眸中的苍凉与这“哀家”二字放在一起,竟然丝毫不显违和。
芳芷小心地思量了片刻,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今天这个机会,她悄悄一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先退下。
宫里只剩下主仆二人时,她小声:“太后息怒……或许……或许非是恭亲王府的授意,毕竟陛下这一阵子都病在寝宫里,未曾得见外人。如今陛下得了这万民书,知道害怕,可见对太后您的敬重。”
蒋太后一声冷笑:“这个小皇帝没半点思量,若不是他亲爹恭亲王从中出主意,哪能有‘万民书’这一说?难道送到他手中的奏折,摄政国公都没过目不成?”
“会、会不会是……”芳芷鼓足了勇气,“太后,毕竟大忠义王深得民心,南疆那边至今仍供奉其画像如同供奉神明,如此若是他们自发请愿,通过一些途径辗转交给陛下,也是有可能的吧?”
说起尉迟苍云的功绩,蒋太后叹了一声:“算起来,本宫与他无冤无仇,又终究做了他的嫂子一场。这大徽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打下的,此事不可否认。”
“只可惜先帝尊他太过,让他以非皇室之身入祀宗庙,生当御弟、死入皇陵,以至于在所有人眼中,他这个毫无皇家血脉之人,竟成了最有资格继承先帝皇位的天道正统。”
芳芷见太后没有怀疑,便继续劝说:“可奴婢瞧着大忠义王他不是醉心功名之人,更何况如今咱们天下已定,太后何不做一个顺水人情给他?既安抚了殿下的亡魂,又能向天下彰显您的仁德。”
蒋令仪摇头:“芳芷,事情并非你想得这样简单。若哀家今日以皇嗣亲王之礼尊封他,那便等于向天下所有人承认,他们的猜想是正确的;等于告诉他们,尉迟苍云的确是先帝的亲弟弟,他有权继承皇位。”
“那么有朝一日他携兵归来,哀家与蒋家、与小皇帝、与恭亲王府,又该如何自处啊?到那时哀家若再向他俯首称臣,他能容下哀家吗?”
说着,她不由一阵后怕:“他与先帝向来手足情深,一旦哀家落入他的手中,哀家只怕想求一个全尸都不能了。”
“可是”,芳芷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悲痛,“国公大人派出去的人,不是已经找到殿下的尸首了吗?”
“那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偏偏后颈处有半块星形胎记还残留着,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更何况他麾下的五部军至今仍消失无踪,可想而知,这一切都是五部军的障眼法……”
蒋令仪无奈:“为了稳定朝政、粉饰太平,父亲愿意相信五部军这障眼法,哀家却是不能相信。”
“哀家坚信的只有一件事:‘五部军与大忠义王共存亡’,五部军在,则尉迟苍云一定还活着!”
芳芷眼中闪过一抹狂喜,她极力压抑了片刻,才道:“奴婢明白了,那奴婢这就去回禀陛下。”
蒋太后叹了一声,道:“你叫鹰隼进宫来。”
“是……”
“罢了”,她忽地又抬起手,“别去了,咱们都踏踏实实地过完这个年吧。”
话落,她又拿起金箔纸,认真地叠起了纸元宝。
从今年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阻止她在宫中烧纸,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阻止他们母子团聚!
周延修,三年之前你可曾想过今天?
哀家要让你睁着眼睛在天上仔仔细细地看着,看哀家如何玩转你兄弟二人打下的江山!
尉迟苍云,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哀家都会派人找到你、除掉你。
你别恨哀家。
要怪,也只能怪你认错了兄长、效忠错了君王。
周延修他不值!
……
除夕的爆竹响彻长街,家家户户所有人都争抢着燃放那最响亮的一记,以图为明年求一个好彩头。
姜宝姝拿着一挂红彤彤的挂鞭,叫上她家相公,迫不及待地要出去争一争。
“我多久都没放鞭炮了,今天你给我好好表现,咱们轰它个震天响!”姜宝姝已经摩拳擦掌。
现代城市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她这熊熊燃烧的欢闹之魂只觉得无处安放,到了这里便好了,整个人如同脱了缰的野马。
“这孩子惯会闹腾的!”李素晴跟在他们小两口身后,笑得合不拢嘴儿。
“这都是你的福气呀,苦尽甘来了。今日这一年咱们都崩一崩晦气,明年开始咱们这个新的姜家,必定蒸蒸日上!”秦玉芬挽着李素晴,指着前方嬉闹的小两口,“你瞧瞧,迟家哥儿多标致个人物儿,我啊,羡慕死你了。”
“宝姝这孩子也是傻人有傻福,我瞧着姑爷就喜欢她的憨劲儿,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你家锦心可不同,瞧瞧她窈窕靓丽、聪慧机敏,以后一定比宝姝嫁得还如意。”李素晴谦虚着。
妯娌二人相挟而出,身后跟着李保平、冯春生和姜海,再往后是姜锦心照看着冯老夫人、李赵氏,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娘子小心了,我要点着了!”迟苍云手中拿着一个燃烧的火把,正往店门前挂好的那一串挂鞭的芯儿上点。
“你快点,别磨蹭了!”姜宝姝捂着耳朵躲到一边。
砰!
哐!
噼里啪啦!
响亮的爆竹轰起了十里长街的喧闹,紧跟着便有别人家的烟花跟上,漫天炫丽、一世热闹。
“让开让开!县令大人办案,尔等避让!”忽然一阵吵嚷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