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姜宝姝不禁叹息,“那是因为他对王贵美恨着,却也爱着。”
“被所爱之人背叛,难道不应该只剩下满腔的恨意?爱得越深恨得越重,这个道理是不会变的。”姜锦心道。
姜宝姝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身上真的藏着一根傲骨。
“可你要知道,姜风毕竟已经瘫痪,所以想必除了那不知道剩下多少的爱意之外,他也想要追求一份生的希望。”姜宝姝解释。
“生的希望?”姜锦心问。
“如果他能救出王贵美,王贵美下半辈子怎样也会踏踏实实服侍他吧?他的日子便可以好起来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不如一条虫。”姜宝姝的心里也在想着,姜风的今天,的确是她造成的。
可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报了自己该报的仇。剩下那些车轮一般推着姜风走向毁灭的世事,又是谁带来的呢?
“他别妄想了,王贵美那样不安分的人,怎么可能跟他过穷日子?大伯现在只剩下租地的收入,吃糠咽菜才能活,哪里能供得起她挥霍?”姜锦心道。
“事情是这样没错,可姜风心里会不会对这个曾经的爱人还有一丝幻想呢?咱们谁也说不清楚。”姜宝姝始终觉得,最难下定论的,便是人的感情。
姜锦心思量着,渐渐,终于从生存的角度想明白了姜宝姝这番话的意思。
她不由得注视着姜宝姝,想着姜宝姝曾经痴傻,应该并不是一个深深受到生存压力逼迫的人,何以还能有这般通透的想法?
连她这种曾经把“生存”、“有尊严地活着”悬挂在头顶的人,都要想一会儿才能想明白的道理,姜宝姝却是一看便知。
“姜宝姝”这三个字,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谜。
……
姜风在城中爬行了两天,所有受害者家属都闭门不见。
官府没有出面管这件事、沈家也没管。
姜宝姝曾经犹豫过,但她最终也还是决定尊重姜风自己的选择。
第三天一早,姜宝姝刚打开店门,便有见一个更夫顶着风雪急匆匆跑来。
“姜老板……你快去看看吧,姜风死在张家门外了!”
姜宝姝心内一沉,抓起披风便迎着风雪跑了出去。
姜风的事情实在太轰动,所以这大风大雪之天,还是有不少听到信儿的人都跑了过去。
尤其是那些受害者家属,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都凑到了张家门外。
此时,张家的大门仍旧紧闭。
没有说把姜风这具尸体抬走,也没出来关切。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身为受害者家属所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
姜宝姝推开人群,来到张家门前。
只见姜风的脸上是白灰一样的颜色,身子已经僵了,眼睛倒是闭上的,模样看起来竟然还算安详。
他满是血痂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内衫碎布,上面是鲜血书写的字。
谁都不敢上前,看样子都在等姜宝姝过来处理。
姜宝姝深吸一口气,还算冷静地上前,强行将这块碎布从姜风的手里拿了出来。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宝书,我知到我腿,你故意……是我对不住,不怪你,田地给你……你就婉儿,让她活。”
他不怎么认字,所以不会写姜宝姝的名字,就连“知道”的“道”,救命的“救”,都写成了“到”、“就”。
可是这用鲜血写成的遗书,每一个字,都藏着深沉的父爱。
他是被姜婉珍母女伤过心,也曾在气头上对自己的女儿无视。
可是当他知道姜婉珍失踪的时候,他的心中却还是牵挂着她。
这一刻,姜宝姝甚至不知道姜风的这一番折腾,到底是为了王贵美,还是为了姜婉珍。
“姜老板,这尸体……你看?” 有人轻声问。
“我来处理吧,这两天让大家受惊了。尤其是受害者家属们,再次揭开你们的伤疤,实在不应该。”姜宝姝说着,向在场之人深深鞠了一躬。
代替姜风,向他们道歉。
一位明理的老妇人走了出来,亲自扶起了姜宝姝:“这也怨不得你,他本要害你,你更无需为他道歉。”
姜宝姝不忍心再看姜风的尸体,正好姜锦心也赶了过来,她便再次向大家诚挚地道了歉,然后让姜锦心去找马车。
她自己则背对着姜风的遗体而立,手中拿着那封带血的遗书。
围观之人渐渐散去,张家依旧大门紧闭。
巷子里,只剩下站着的姜宝姝,和再也不会醒来的姜风。
姜宝姝的脑海中浮现出承接的记忆,好像很小的时候,大伯也曾带着她玩儿,也曾给她买糖人吃。
但是渐渐地 ,随着王贵美的一次次责骂,大伯便变成了那些最鲜明的记忆里, 讨厌她、打骂她、甚至不惜把她赶出姜家的那个恶毒的人。
姜锦心很快便叫来了马车,姜宝姝回店里取了些银子,和暮雨说了一声,便同姜锦心一起送姜风回家。
这一路上,很多人看到她亲自送姜风的尸体回村,都不由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称赞她实在是个不记仇、重情义的好姑娘。
可姜宝姝却觉得受之有愧。
她在一个没有亲情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本不懂亲情是什么。来到这里之后却也没有完全地适应与学会。
“宝姝,你别难过了,毕竟你已经劝过他让他回家了,而且那天他在咱们店门前如此闹腾,也是他不义在先。”姜锦心道。
“二姐你说,那天他的撒泼是真心想要让我难堪,还是为了一些目的,而不得不那样做?”姜宝姝问。
姜锦心果然是一颗七巧玲珑心,她联想起姜风留下的遗书,很快便想到了:“你的意思是说,他其实不是为了救王贵美,而是为了救姜婉珍?他自己走投无路了,所以才设下一个死局,让全苏阳城来做见证,逼你救姜婉珍?”
姜宝姝叹道:“差不多吧,我确实有此猜想。或许是,两者皆有。能救出王贵美更好;可若救不出来,他便用他的死,将这一切都托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