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大可不必。”沈烨并不掩饰方才在城中的作秀。
姜宝姝看了一下前方的货物:“师父,这么多织锦都要送进宫里?”
一共十五辆马车,每一辆马车都装得满满的布匹,这样算来,怎样也有五六百匹。
“不全是,其中有辆车是给周家的‘抽水钱’。”沈烨道。
沈家织锦因其独有的润色秘技,在大徽的织锦行业中很是出名,沈家布行出品的润色织锦,根据花色不同,价钱从十两银子一匹到八十两银子一匹不等,曾经一匹“百鸟朝凤”孤品,曾经售出过一百五十两银子!
而这两辆车的织锦,即便只是普通成色二三十两银子的货,加起来也要有近千两了!
这简直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周家可真够黑的!”姜宝姝不由说。
沈烨笑笑:“怪不得他们,毕竟这是行业内的规矩。虽说这两年,他们对我的确多有苛刻,但相差也不过二三百两罢了,无伤大雅。”
听到沈烨说“二三百两”无伤大雅,姜宝姝这才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同沈烨之间的差距。
她净赚几十两银子就已经很高兴了,而同在一座苏阳城中,沈老板每天面对的却都是几百两、上千两的生意。
“师父,我想问一下,咱们沈氏织锦行,在业内、于大徽范围内,能排得上第几啊?”姜宝姝趴在车窗上同他闲聊。
“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沈烨悠闲地骑马走在她身侧,午后的日光映得他温润的面庞,让姜宝姝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沈烨娓娓道来:“织锦行从属于丝绸行,而丝绸行中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布匹的买卖’这一流程,要知道在其之前,还有栽桑养蚕、缫丝织绸、精炼染色、印花整理这几个必须经过的步骤。根据在这些步骤中蚕丝的组织结构、加工工艺以及图案特征的不同……”
“最终我们将所形成的的丝绸成品分为十二种:绫、罗、绸、缎、锦、纱、绢、绡、绉、绮、纺、绨,其中的‘锦’便是我们常言的‘织锦’,它是丝绸织物中结构最复杂、花色最丰富、工艺最精湛,当然也是价格最昂贵的一种……”
“织锦在我大徽因技艺传承的不同、面料质地以及织绣工法的不同,又分为北锦、南锦和中原锦,顾名思义,北锦是北方织造商生产的锦,其特征是面料质地厚、挺阔、花色多数波澜壮阔……”
“南锦则是我们江南这一代织造商所生产的锦,其特征是面料比较柔,近乎绸,透气飘逸,花色秀美……”
姜宝姝听得痴了。
从沈烨的描述中,她仿佛可以看见一幅瑰丽璀璨的织锦地图,南、北、中各大商行,便如同一朵朵炫丽的花朵,绽放在大徽的土地上。
“那么中原锦则是处于这两种之间咯?不似北锦那么挺括有型、也不似南锦这么柔,其花色大概也如中原人所喜欢的那种,官运亨通、富贵吉祥之类的?”姜宝姝举二反一,觉得自己也挺不错的了。
沈烨眼中赞许:“不错,正如你所说,中原锦便是这样。”
“师父,那咱们南锦之中, 是不是又分为几种啊?比如咱们沈家是‘沈氏润锦’?”姜宝姝问。
“不错”,沈烨笑道,"所以你刚才问我们沈氏织锦商行在大徽国中能排第几,我便不知道该用怎么具体的排名来回答。"
“可以说织锦在当下的丝绸行业中的排名,仅次于绸和缎,位于的第三位,而在织锦行业内部,眼下能够站得住脚跟的商号,都有自己的特点,大家在产品上旗鼓相当。若非要分出个具体的排名来,便只能用财力来分……”
沈烨摇头自嘲:“那么这样一来,咱们沈氏可就排不上名号了。”
“啊?我们送一趟贡品都要近万两白银,这等财力,在行业内还排不上名号呢?”姜宝姝觉得,这一行未免也太卷了吧?
“哎”,沈烨不由叹息,“其实今年所供贡锦,是我做生意这十年来所送出的,最多的一次。宫里妇孺当道,蒋太后掌权这几个月来,骄奢银逸,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不仅我们织锦行所缴贡品增多,其他行业也是难逃此劫。宫里下旨,美其名曰‘贺新皇登基之喜’,给天下万民一个向新皇表露忠心的机会,实际上,还不是让蒋家中饱私囊?”
“别的不说,单只是说这么多贡锦缴上去,给谁用?新皇一个八岁小儿,宫里一个妃嫔也无。”
听到沈烨这些话,姜宝姝心内愤慨:“若是照这样下去,年年重赋,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其不要被剥削死?”
虽然现在这把火还没有烧到她身上,她的茶楼每月每年所缴纳的税赋同往常无异,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整个天下都沦为蒋家的盘中之物,她这单小生意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 沈烨看向前方旷远的山河,“只盼能有一明主,重整河山!”
“算了算了,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先做好眼前的生意吧”,姜宝姝不敢继续谈论这一话题,免得言多必失,“师父,如果我们可以得到‘州商令’,是不是就有直向朝廷上交贡品的资格了,可以省去这一笔抽水钱?”
沈烨点头:“对。只可惜,想要得到州商令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了要经过官府核批之外,还要有已经拥有州商令的、同行业的商人做‘引荐人’,也就是担保人……”
“如果同行业中还未有获得的州商令的商人,那么便要有其他行业的两名州商作为担保,且这两名州商还不可以是同一行业的。”
“虽然我们这一行中,覃州已经有两名州商,但是没有人愿意为我们做担保,王大人就算想通融也没有办法。”
姜宝姝很快便捕捉到了重点:“周老板为什么不愿意为你做引荐人?”
沈烨笑笑:“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我只要做好眼前的生意,慢慢图谋便是,倒也没必要对他怎样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