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听着像是姜海的声音？

　　她的店铺距离衙门不远，都在这一条主街上，清晨安静，这声音传来得清清楚楚。

　　姜宝姝再次竖耳听去，只听又是几声高喊：“草民有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这一次她完全可以确定，鸣冤之人就是姜海无疑！

　　而苦主报案有两种，一种是直接进公堂找师爷做笔录，报请父母官升堂问案；另一种，便是直接敲响鸣冤鼓，以草民之身召令县令、知府等父母官必须升堂。

　　前者苦主处于被动，因为这个案子到底需不需要受理，决定权在父母官的手中；而后者，苦主则处于主动，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行使了公民的权利”。

　　但显然，古代没有“公民权利”之说，所以苦主若想要以“纳税人”的身份召令“公职人员”，那便要付出代价。

　　鸣冤鼓敲响，苦主上堂先挨三十大板，然后才可以说事情。

　　姜宝姝放下手中的汤勺、解下围裙，姜元宝用防护带固定在摇篮里，便急匆匆地去找迟苍云。

　　她担心姜海还是要找迟苍云和她的麻烦。

　　刚走到半路，就看到一个婶子着急地跑过来：“宝姝啊……你快去看看吧！你家男人被衙门带走了！刚刚的事儿，快！你快去！”

　　姜宝姝一听，拔腿便往衙门跑去！

　　衙门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姜宝姝艰难推开众人跑到前头，只见陈淮一脑袋官司地坐在公堂上，看着跪在地上正等着行刑的姜海、以及站着坚持“我无罪绝不下跪”的迟苍云。

　　“姜海，本官看在你曾经帮助修缮牢房的份儿上，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今天若想清楚了不想告了，这板子就不用挨了。”

　　姜海无比正直坚定：“草民既然敢敲响这鸣冤鼓，便知道自己该当承担的痛苦！大人，草民为亡母伸冤之心已绝，求大人开恩问案！”

　　陈淮肉眼可见地哭丧着脸，显然不想审理这案子。

　　但大徽的律例在这里呢，既然陈淮甘愿受罚，他便不得不审。

　　“行吧，来人！”陈淮一声令下， 便要发签令。

　　“大人且慢！”忽然迟苍云叫住了他。

　　“哦？迟公子有何意见？”陈淮问。

　　姜宝姝发现，陈大人对迟苍云说话的时候，竟然分明带着几许强压制的尊敬。

　　“如果有我为姜海求情，他的‘鸣冤板’是否可以减半？”迟苍云问。

　　“这……”陈淮为难，“按照‘特殊例’：堂审之时若遇特殊情况，则苦主所受鸣冤板可以减半。你作为被告，反倒替姜海求情，的确属于‘特殊情况’。”

　　迟苍云点头：“那草民便为姜海求情，恳请大人将其鸣冤板减半吧！”

　　一时大家伙猜测纷纷，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迟苍云是好心，“因为不忍心自家娘子的二伯遭受酷刑，这才求情”，不免都夸赞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陈淮真是很忌惮迟苍云，一旦迟苍云提出要求，他立刻就准了。

　　“十五大板，给我打！”陈淮发了令。

　　姜宝姝原本想要冲到堂上为自家相公鸣冤，但看到这里，一是没什么合适的时机，二是她觉得陈大人对迟苍云的态度很是迷惑，所以还想要再看看。

　　啪！

　　啪……

　　一记记结实的板子打在姜海身上，看得人胆战心惊。

　　但姜海也真是条汉子，一直闷声不吭，竟然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直到十五大板打完，他的腰部之下已是鲜血淋漓，他依旧强忍着不说一句痛。

　　这一幕，不由得看得人肃然起敬。

　　姜宝姝对他的态度也改变了一些，由方才的憎恶，变成了悲悯。

　　娘亲说过，“姜海是姜家最正直的人，也是芳水村里除了你李外公之外，男的明事理的男人。”

　　今日姜宝姝终于明白了娘亲这句话。

　　此时在她眼中，姜海不再是一个为虎作伥没事儿找事儿的打手，而只是一个痛失娘亲的可怜的孩子。

　　“姜海，你状告迟苍云在死囚牢房中杀害你娘亲，可有证据？”陈淮发问。

　　“有！大人明鉴，草民有证人！”姜海大喊。

　　姜宝姝眉心微微一皱，证人？

　　她相信，就算姜刘氏真的是迟苍云杀死的，以迟苍云的手段，也绝不可能留下证人。

　　而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有证人，谁又肯冒着得罪官府的危险，为一穷二白的姜海作证？

　　围观的大家伙也都不相信，都说姜海怕是太过孝顺，以至于丧母之后疯癫了！

　　陈淮也是强忍着哭笑不得：“哦……有证人啊，那么姜海，他是谁啊？”

　　“他便是狱卒赵佑，恳请大人传唤他作证！”姜海忍着疼痛叩首。

　　见他竟然指名道姓的，陈淮也疑惑了。

　　他低声问了一旁的师爷几句，两人交头接耳了半晌，陈淮才下令：“叫赵佑上堂！”

　　姜宝姝的心悬了起来。她没想到姜海竟然真的找到了证人！

　　而这样一来，迟苍云岂不是有被定罪的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好在多年的职场历练使得她也算沉稳，姜宝姝冲破衙役，步履从容地走到公堂上：“民妇迟姜氏，拜见大人。民妇也有证言。”

　　不管姜海的证人要说什么，她只要咬准了一点——迟苍云当晚和她在一起，怎样也能扳回一筹。

　　而她的证言，绝对不可以在姜海的证人到来之后说出，不然就成为狡辩了。

　　“迟家娘子，请讲。”陈淮连带着对姜宝姝态度也很好。

　　“我祖母被问斩前一夜，我一直同迟苍云在一起。”姜宝姝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当时两人可没成亲呢，就在一起过夜了？”

　　“而且那时候姜宝姝还是个傻子！这姜宝姝到底傻还是不傻？”

　　“就算是间歇性失心疯，她半夜同男人共处于一室，也是大大的不检点！”

　　“好好的姑娘怎么能这样呢？”

　　迟苍云原本是一脸坦然的，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就算姜海说出证人之言时，他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听到姜宝姝用自己的清白作证，他却紧紧蹙起了眉：“宝姝……”

　　“相公你不必维护我了”，姜宝姝道，“我们当时虽然在一室共处一夜，但是绝没有做过逾矩的事。而且我们在一处，也是为了姜刘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