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她脸上恍惚的神色，苏月凌就知道，她应该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 不然以叶容高傲的性子，她肯定还会不停地否认，而不是如现在一般沉默。这些真相对于叶容来说，的确有些残忍。 可任凭她这样被蒙在鼓里，对于她来说只会是更加难受的一件事。 其实如果让苏月凌自己来选的话，她宁愿清醒的活着，也不想在旁人编织的谎言中过一辈子。 “我想你应该知道，皇帝对于将门世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苏月凌语气平静，似有无奈，更多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忌惮，但又需要将士们的忠诚。与此同时，他又想着牢牢掌控这一切，不会让任何事情存在偏差。” 而陆孤钰，偏偏就是他最无可奈何的意外。 每次皇帝有些什么动作，都会被陆孤钰给打乱。偏偏他还要留着陆孤钰的性命，没办法对他做些什么。 光是这样，就足以理解为何皇帝会这样恨陆孤钰了。 哪怕是天子，也不会喜欢自己身边有如此不受掌控的人。 叶容喃喃开口：“可是，我父亲绝对不会背叛镇南军，也不会背叛陛下！为何……” 叶将军已经去世多年，而人的记忆又是会不断美化的。叶容现在敢笃定地说出这些话来，事实上如果叶将军真的活到现在，会如何选择，没有人知道。 他要是知道皇帝在暗中如此算计自己和他的女儿，还会像之前那般忠诚吗？ “这个问题，你大概要自己去问皇帝了，”苏月凌从一开始就知晓了皇帝的真面目，因而从未抱有过希望，“圣意难测，就算是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能揣摩出他的意思，不是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淡淡的嘲讽。 对皇帝等人的态度，她向来和陆孤钰差不多。她从不会忠诚于任何一人，唯一能让她宣誓效忠的，大概只有自己了。 叶容沉默地听着她说着，面色恍然，“你知道吗？太医刚刚给我诊脉，说我有喜的时候，我从未那么开心过。虽然我没办法喜欢上陆君彦，可当知道有个小生命在我肚子里长大时，我还是期待的。” “我能够想象得到，他一天天地长大，最后生出来会是多可爱的一个小娃娃。他会叫我娘亲，我可以教他读书认字，甚至是习武射箭。可那天我醒过来，什么都没了。” “我甚至现在还能感受到他在我肚子里，”她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早已平坦下去的小腹，“可偏偏他已经没了，我连他的第一面都没能见到。” “抱歉。” 苏月凌眨了眨眼，同样能够感受到叶容平静外表下的绝望。 她们之间有过诸多不悦，可在这种时候，苏月凌没办法对她展现出来的脆弱无动于衷。 说到底，她们二人又没有生死仇恨。 叶容之前对她的恨，更多地表现在明面上。她这样的人，哪怕是报仇，也会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愤恨说与仇人听。 这一点，大概是遗传了叶将军的傲骨。 “我可不需要你的同情，”叶容木着脸开口，“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吗？” 她再不愿在苏月凌面前示弱，可情绪流露的时候，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还好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她相信苏月凌的人品，知道她应该不会将这些事情给说出去。 苏月凌摊开手，直白道：“我在南边的时候，险些被申屠元算计过，这才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更何况，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歪曲真相。” 申屠元之流，自己弄错了事实也就罢了，甚至还妄图以这种错误的观点去影响别人。 他这份心思要是用在正确的地方，兴许早就功成名就了。 “他一直都在骗我，”叶容大概已经接受了事实，“对吗？” “至少从我现如今知道的东西来看，是这样的。” 苏月凌点点头，将自己派人去调查的那些过往都和盘托出。 “叶将军与我父亲，虽未并肩作战过。但他们二人一直都惺惺相惜，很欣赏对方。再说，你也清楚叶将军是什么秉性，他会和旁人结怨吗？” 而苏远山的人品，更是只需要去京城打听一圈，便足够了解了。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威名，可不仅仅是在战场上。 “原来，是我一直错了吗？” 现如今的叶容，早就没了一开始的嚣张跋扈。 她深信多年的东西在一瞬间崩塌，甚至对自己知晓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都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面前坐着的是别人，苏月凌兴许还会安慰上一句。 可换作了叶容，她还是没有将安慰的话说出来。 虽然她可以不怪叶容的天真，可她还记得，叶容曾经对陆孤钰是什么样的态度。 在这方面，她还是很小气的！ 原本，若是有人告诉她，她有朝一日会在苏月凌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定然会狠狠地反驳回去。 可现在面对苏月凌，她竟然生出了一丝羞愧来。 只可惜，那句抱歉在她喉咙之间滚了又滚，最后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我和你说的这些，希望你能够听进去，”苏月凌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劝诫了一句，“皇帝和太子，远非你想象的那般好。他们都想过要利用你，你要是不愿意相信我，至少也别一门心思地相信他们。” 不然的话，到时候恐怕谁都救不了她。 走到门边的时候，苏月凌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了，你最好注意一下你身边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表里如一的。” 提醒到这个地步，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等到苏月凌走后，叶容本来应该也离开这里的。可不知道为何，她仍然坐在禅房里头，低垂着头出神。 她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对陆孤钰的感情，不过是因为常年听说摄政王骁勇善战，所以才会有年少慕艾罢了。再加上这些年的求之不得，当初听说陆孤钰有了婚约，才会那般激动。 还有申屠元和她说过的话，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到处都是错漏。 所以当初，她到底为何会鬼迷心窍至那般境地？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她兴许会和苏月凌成为朋友。她们二人出身相近，年龄又相仿，未必没有相知的机会。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