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何,听了陆孤钰这句话,她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也是,无论结果如何,她身边都有人坚定不移地同她站在一起,这也就够了。
“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她走上前去,脸上的笑容和煦至极,“你方才拦着我,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小子无意冲撞了贵人,只是走投无路了,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走近些看清楚他的长相,苏月凌这才惊觉,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孩,竟然是个小小少年。
她原本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不过她倒也没有因为这个意外而失去兴趣,既然选择帮助这个小少年,她自然愿意听听他的诉求。
见到苏月凌的态度未有变化,他的脸上多出了一丝期许之色,“您,当真愿意听我遗言吗?”
似乎是怕苏月凌反悔,他将前因后果说得很迅速。
他本是这潮阳郡中农户的儿子,幼时村子里发了大水,父母亲族皆丧命,唯独剩下他一个被当地的知县老爷给收养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皆大欢喜的故事,只可惜那位知县流年不利。郡守想要借着水灾的名义大肆敛财,借口修建水坝,从中牟利。他知晓了此事以后,宁死不屈,最后“意外”被水坝上滚下来的落石砸断了腿,还伤了一只眼睛。
朝廷不仅没有体恤他往日的爱民如子,甚至还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剥夺了他的官职。
“这两年都是我在照顾陈叔,那些曾经作为陈叔幕僚的人,一个个见了他如今的落魄,纷纷过来落井下石。”
他咬咬牙,扑通一声在苏月凌面前跪下。
“小子斗胆求贵人伸出援手,救救陈叔吧!”
陆孤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顿了顿,却没有开口阻拦。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潮阳郡的水利。
这东西一年到头能吃下去的利益可不少,他只是一直懒得动这些人罢了。
他勾了勾嘴角,这不,机会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只要苏月凌愿意出手,他就可以一直做她身后的盾牌护着她。
苏月凌倒是没有着急应下来:“这些终究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关于当年之事,你可还能找到别的证据?”
若是找不到的话,那她也不可能凭借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贸然出手。万一被人当了刀使,那可就不好了。
离开京城以后,她做事同样跟着越发小心起来。
少年人沉默了下去,今日过来拦住队伍已是他孤注一掷的决定。如果有人愿意出面作证,那他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呢?
“这样吧,”见他表情艰涩,苏月凌还是给了他机会,“我们会在这个驿站停留一日,明天你可以带着人过来让我见一面,等见过面之后,我会再做定夺。”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愣了一下以后,旋即狂喜着点头应下了。
“我刚才那样,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月凌也知道自己有些心软,而灵姑的那些劝说,并非都是无稽之谈。
她如果不能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这份善心,很容易便会承认他人利用的筏子。
陆孤钰垂眸,忽而伸出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想做就去做,没那么多麻烦。”
他都放出那样的话了,又怎会让她被这点小事牵绊住。
面前的光陡然暗下去,苏月凌却一点都不觉得慌张。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旋即,她莞尔:“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把潮州郡弄得天翻地覆,你都得替我兜着。”
陆孤钰答应得很快:“好。”
这声音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上,她忽而觉得,能遇见他,的确是最好的一件事。
至少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无原则宠溺的姿态。
……
翌日清晨,那小少年便已经将人给带过来了。
他大概是找不到别人帮忙,所以才想了个法子,用藤蔓和树枝编成了一个简陋的担架,将那人给硬生生拖了过来。
那粗绳勒破了他肩膀处的衣服,甚至勒出了两道血痕来。
可他硬是没要任何人的帮助,就这样咬牙蹒跚着,将人带到了苏月凌面前。
光是瞧着小少年眼里的希冀,苏月凌便信了大半。
不过具体的事情,还是要等了解了全貌再说。
“陈闻声见过两位大人。”
那担架上的人虽只能仰视他们,却仍旧不卑不亢,看不出半点自怨自艾来。更重要的是,他从见到苏月凌起,就没有流露出半点对女子的轻视,甚至还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显然,他并不像那些迂腐之人,觉得女子只能作为男人的附庸而存在。
苏月凌没有怠慢陈闻声的意思,让人搀扶着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候他腿上的伤才完全显露出来,从小腿以下的裤腿便是空荡荡的,叫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惨烈的事情。
和这幅惨状对比的,便是他始终淡然的神情,和那打满了补丁却依旧看见的长衫。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尽力拾掇自己,就连下了的独眼都撕了块布蒙上,生怕让他们感到不悦。
似乎是注意到苏月凌的目光,他笑着开口:“当时大夫说了,因为治疗不及时,所以必须把恶化的肢体全都截去。若是吓着大人了,还请大人恕罪。”
旁边小少年显然更加意难平:“若不是当初那些人拦着大夫过来,您的腿又怎么会恶化到这般地步!大夫都说了,能治好的,哪怕走路有影响,也能重新站起来的!”
“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陈闻声显然要豁达大度得多,“在下来见两位大人,并非是要您二位替我申冤,而是希望您二位能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这话掷地有声,面上的独眼看着虽然骇人,可眼底的真挚之意,的确做不得假。
滚落到泥坑里还能有如此心境,他的确非池中之物。
“公道?”
先苏月凌一步开口的是陆孤钰,他立在陈闻声身前,眼中似有嘲讽之意。
“你现如今都这样了,还怎么替别人去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