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12月,春城这个北方城市俨然已到了隆冬时节。早上还晴空万里,可是,到了下午一过四点,天空就突然阴森下来,接着便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飘舞,不一会儿工夫,整个春城就淹没在一个银色的世界里。街道上已经结上了薄薄的冰,走在上面咔蹦直响,特别的溜滑,一不留神就会让你摔个大跟头。柔柔的雪花轻轻地飘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人们踩踏成黑黑的雪浆。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尽管如此,还是驱赶不了出门购买年货的人们。因为,今年的一月八号就是农历的大年初一。
雪越下越大,但和平步行街上仍然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知道,步行街的各大商场都在开展“年关大甩卖”,这正是办年货的好机会。说是大甩卖,其个中奥秘谁不知道?那是商家利用人们的购物心理采用的一种促销招数。但前来商场“上当受骗”的男人们,还是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特别是那些一年到头都向老婆“诈呼”工作忙的男人们,他们平常难得光顾商场之类显示“大男人”气派的地方,主要的原因还是兜里没钱。但今天不一样,因为大部分机关企事业单位都发了年终奖和红包。特别是红包,这是谁都不敢打听的。男人们拿到钱后便成群结队地来到步行街的大小商场,争相购买便宜的年货。然后便趾高气扬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去。
在拥挤的人流中,一位穿着黑色风衣,显得有些单薄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大包东西,兴许也是年货吧。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往商场外流动。他的整个脸几乎都缩进了风衣领子里,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感到寒冷。哪怕他双手插在风衣兜里,两只手还时不时放在嘴上喝着热气。
他像是很兴奋。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没在意,还转身向那人欠了欠身,一点没生气的样子。在他的眼神里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他充满了快乐、自由。他随着人流慢慢地挪动到了十字路口,过了这个路口就是二路公交的车站。上了二路公交车到达终点站,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他在猜想当他推开家门的情景,妻子郭秀肯定会一改以前粗暴的态度,温情地看着他。然后听他说,我平怨昭雪了,我被无罪释放了,我不再是强奸犯了。末了,他会取出腋下夹着的那包东西,他会自豪地对郭秀说:“瞧,我给你买的年货,是正宗的金华火腿,这是我在监狱里的劳动所得。我还要申请政府赔偿,我们今后有好日子过了。亲爱的,你再也不会在人前人后低三下四,你和你的男人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想到此,他会心地笑了。
他随着人流来到了十字街口。这时,对面显示出红灯,人流突然像潮水似的停了下来。人们你拥我挤,这时才一改刚才行路匆忙的样子。特别是那些男人们,他们很少见地手上也拧着大包小包。这些大老爷们平常是不会主动买吃买穿的,但这会儿不一样。这是买年货,是一年中最能向老婆表白,也是一年中最理直气壮的一天。他们拎着东西,开始是脚步匆忙,但如果快到家或者还在胡同口,在还没进家门的时候,他们就会放慢脚步,或有意无意地向街坊四邻打招呼,或就大呼小叫,意在除了向老婆表白外,也向街坊四邻表白,看,我买这么多东西回家,我是多好的男人。女人们也习惯了他们的表白方式,有的还顺势推波助澜,跟着向街坊四邻们说,看,我家男人买东西了,是真正的大丈夫。她们也以此为荣耀。
人流中,男人们你拥我挤时也相互观看,每个男人都用自傲的目光去看那些比自己买得少的男同胞。他们抱着年货,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那动作分明是说,我买的东西多,你让让我。他知道他买的东西少,就一只金华火腿,但他不在乎同行们的眼光,因为他实诚,这是他在监狱劳改时劳动换来的。看着慢慢挤动的人们,他主动地让他们,他只是专注地盼着红灯早点变为绿灯。
终于变成了绿灯,人们潮水似的一拥而过斑马线。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不知谁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当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把冰凉的匕首猛地插进了他的腰肋。他想回头看看,但已来不及了。他只觉得两眼发黑,双腿发软,他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不一会儿,他感到呼吸困难,脸上开始麻木,他感到无数条腿和脚在他眼前闪过。他想他不能躺在这里,这里是交通要道。他想回家,他想给郭秀一个惊喜。瞧,我用四年时间在监狱里赚的钱给你买火腿,金华火腿,最好的……他想请求路人帮忙,但他叫不出来。他嘴角流出了血,血流在了雪地上。他开始听见了120急救车的呼叫声,但后来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想是谁给他插了一刀,是谁与他过不去?在他还没想明白时,他想不起来了,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但有一点他心里明白,他彻底地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