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费尽了千辛万苦,手指靠在了小刀刀背上。
“很好。就这样。”
他打开了小刀,不过接下来又是另一道难关,弄不好的话,小刀切断的不会是束带,而会是自己的手指。
“阿菜,你要告诉我,我有没有切对地方。”
“喂、阿菜。”
肯只把头转了过去。
阿菜微微地低着头发着呆,与其说她精神涣散,应该说她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振作点,再那样发呆下去,你也会死喔。”
“也是啦,但是,我已经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听闻这番出乎意料的内容后,肯语带疑问地说:
“啥?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自杀宣言吗?别拉我陪葬啊。”
“阿司刚才跟我说了,说我会在这里完蛋,说我自己会选择踏上死路。”
“那是那家伙的手法。”
“是的话,那还真有效啊。”
阿菜只用嘴角笑了笑。
“我啊,不像肯你,是遭人注射药物昏厥后送来这的,当下我根本是束手就擒,直接被撵到这里来的。”
肯原本要以小刀割断束带的动作,一时间停了下来。
“你是在说你吗?”
“嗯嗯,其实啊,我先前已经过拜托组织那边,说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的工作,希望结束后能让我脱离组织,然后我们老大就说,等阿司这件事办妥后,就会认可我退出组织,因为我们老大跟阿司在生意上是很要好的往来伙伴,老大那时候也是想卖个人情给阿司吧。总之我就决定来杀你了。”
阿菜含糊不清地说着,肯一面听,一面想方设法地要把刀刃抵到束带上头。
“可恶,就是没办法对准,我知道你为什么想退出组织喔。”
“怎么可能。”
“我在调查你的经历时发现的。”
“你是知道我的什么了。”
“我读过有关你的记录,从最后一件爆炸事件到现在,中间隔了好几个月,你之所以会离开那样的工作,是因为你觉得很痛苦吧。”
肯一边回想着从阿香那获知的信息,一面说着话。
阿菜历经一小段沉默后,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到我手上的都是那种工作,真的很烂。”
“说出来吧,憋在心里会很郁闷喔。”
“这事很无聊耶。”
“没关系。”
“你还记得小狗狗对我说过的话吗?她说第一次犯罪的时候内心会很痛苦。”
“我记得。”
“虽然我很想回她我懂那种感觉,但其实我根本不懂,因为我压根不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第一次杀人应该是用肥料炸弹把敌对黑帮的房子炸烂的时候,不过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在那之后就不知做了多少颗炸弹,炸毁过多少东西,想必我的良心和正常的认知都一起被炸碎了吧,所以我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才对,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在几个月前的那件事上不是如此。”
阿菜开始缓缓道出几个月前所发生的事情。
至今她所引发的炸弹事件,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她的内心,无论她再怎么逞强,在怎么想要遗忘,死去的人们都会留在她的心中,这些人都成了她心中的疙瘩、芒刺,伤害了她的灵魂。
然后就是她那件在东南亚的工作,当时阿菜要去炸毁一间购物中心,因为听说敌对组织收买的当地首长要去那里,所以她就把炸弹装在垃圾桶,准备把那位首长连同护卫人员一同炸飞,并且她还从掌握的情报里得知,那位自以为是名人的首长,包下了整座购物中心,所以阿菜想来场大爆破,因而增加了炸弹的数量。
然而事情却不是像她所想的。
爆炸后的购物中心,消防车和救护车蜂拥而至,阿菜当时只是茫然凝视着一对对带着小孩的父母亲,购物中心根本没被包场,里头还是有一般民众,那位首长应该也死了,但是她却因被害人数过多,已经不记得那个首长究竟是生是死,当时小孩的哭喊声在她耳内深处不断地回荡着。
她回过神后,就下定决心要脱离这个世界。
阿菜这么说着。
“但是我组织那边并没放我走的意思,所以我就拜托了来卖武器的军火商——阿司,我跟他说我想脱离组织,要他帮我,之后他马上就和我老大说定了,只要我做好最后一份工作,我就一定能离开,还跟我说老大那边他会处理好要我别担心,所以我就转学来这里了。”
肯皱起眉头,他的手指传来一阵刺痛,看来是被小刀割到了,因为这点小事而大呼小叫的话也未免太丢脸,所以肯忍了下来。
“我看了你的纪录后我发现到,你就算做炸弹犯案,也只会针对犯罪人士吧,所以你才会在购物中心那件事上感到后悔。”
“你说的没错。”
“阿司就是从你这个内心弱点趁虚而入的,他是不是没遵守约定?”
这次阿菜摇了摇头。
“那家伙可是有好好遵守约定喔。”
“然后把你搞成这副德性?”
“是的,他是有履行约定没错……”
阿菜的双眼越看越远,她结结巴巴地把阿司拿了一段影片给她看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时,阿司告诉她“这是礼物喔”,接着阿司便操作着自己的智能型手机,拨放了一段影片。
影片里是南美洲的农园,那儿有一座偌大的宅邸与一望无际的农地,栽种的作物是罂粟。
而那栋宅邸里血迹斑斑。
当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全部的窗户都沾满了鲜血,房子里铁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墙上留有一个大洞,由此可以很清楚地得知曾有人从个洞入侵过这间房舍,影片镜头先是带到了建筑物全景的画面后,便往屋内移动。
里面出现了尸体。
分别是成年的男性与女性,他们胸口布满了弹孔,地板上满是血渍,而且尸体不只这两具而已,五名年幼的孩童与像是佣人的中年妇女也全都被射杀身亡。
那时阿菜只能一脸茫然地望着影片。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是我那个组织的老大,所有人都死了,也包含那些无辜的小朋友。”
阿菜继续说道:
“他们一家人全都被杀了,不只是老大他们家而已,四名重要干部也遭遇相同的惨事,死的不只是小孩,连刚好在场的邻居也被杀害,甚至仅仅是路过附近的路人也难逃一死,杀人的是阿司的手下。”
“好残忍。”
“的确,我已经不用对组织唯命是从了,也不用再替那个靠着毒品收益把自己吃成像一只猪的人做牛做马,但是,影片里得那又是怎样?一定要做到那种地步,才能让我能够脱离组织吗?”
“阿司就是那种人。”
肯嘟囔着。
“那家伙都会采用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方法,他根本不会顾虑阿菜你的想法。”
“没错,阿司跟我说了,他说这下子我就自由了,但是他又说已经自由的只有我的身躯,他说要让我的心灵也一起自由,我那时候就茫茫然听了他的话,被他带到这里来了,反正我早就没意思要抵抗了。”
阿菜像是很勉强地才说完了这些话。
肯完全能够想象出阿司当下是什么表情,他的弟弟没有半点犹疑吧,阿司应该就只是很自然地让阿菜看那段影片,然后很不以为意地缩手将她关在这里,而且他应该很有把握阿菜不会抵抗,一切都如他所料。
“不过呢,我不禁也觉得阿司说的也算对。”
“我不是跟你说那只是他手段嘛。”
“我想也是,但是,如果真的在这被炸成碎片,那再也不用去想那些事情了。”
阿菜叹了一大口气。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死了也没差喔。”
肯的手用力地扭动,这时他已经让小刀的刀刃抵在束带上了,顺利的话就能割断束带。
“一个高中女生,讲起话来怎么一副顿悟的口吻。”
“因为我活到今天为止的经历实在是太血淋淋了。”
“我跟你一样啊,但你也太不干脆了吧。”
突然,肯的手变得轻盈。
他成功地割断了束带,虽然手跟指头都被小刀划得满是鲜血,但他的双手已经恢复自由。
肯欣喜之余也割断了脚上的束带。
“成功了喔,阿菜,还好有你这把小刀。”
“真是太好了,最后有帮到你。”
肯也割断了束缚阿菜的束带。
“要来拆炸弹了喔。做这些炸弹的人是阿菜你,告诉我要怎么拆吧。”
阿菜的身体虽然恢复了自由,但仍是坐在原地不动。
“阿菜,喂。”
“你别管我了。”
“笨蛋,在这被炸死的话,不就什么都完了。”
“这里刚好可以当作我的葬身之处。”
阿菜想得很开,非常干脆。
然而,再这么下去就无法闪躲那堆汽油桶爆炸,就算运气好跑到了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够逃出生天,如此一来,可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肯并未走出卷门,他反倒爬上了汽油桶。
半数以上的汽油桶都装了炸药,无数条电线由此处延伸出去,而且也可见到像是引爆装置的物体,然而这种物体果然不只一个,肯根本无法分辨。
“阿菜,我该怎么做!?”
想当然尔她没有回复肯,肯只好靠自己。
乱剪电线的话,有可能引爆炸弹吧,肯为了确认,因而拿起了手边的引爆装置。
好几条漆成黑色的电线,延伸至引爆用的炸弹,肯硬是撬开了汽油桶盖。
炸弹未爆炸,但是桶内仅有电路板,并没见着定时器或讯号接受器一类的装置。
“到底哪一条现在是对的啊。”
肯谨慎地在汽油桶上走着,事到如今他打算逐一拆解每个炸弹。
他一边在心中祈祷着不要爆炸,一边打开盒子。
“我说阿菜,如果你能够从这里生还,之后你有甚么打算。”
“不太可能活着从这出去吧。”
“没喔,我认为我可以喔,我也会帮你逃出去。”
肯斩钉截铁地说,阿菜立即回了话。
“我背叛了肯你耶。”
“这有什么关系,不管几次我都帮你。”
“为什么?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杀了很多人,我已经是身心交瘁、帮不上任何忙的废人了,你不要花时间帮我比较好喔。”
“我看着这段时间的你,发现到了一件事,你虽然想杀我没错,不过你都在等晚上,或是四下无人的时候吧,毕竟如果真的想引退,不管有没有其他人,你随时都可以下手,但是阿菜你并没这么做,理化实验室里的时候也是,当时你只在那装炸弹,我想你根本没有伤及无辜的打算吧,然而阿司就是看上你这种,不想杀害无关人等的念头。”
肯回过了头,看了看阿菜。
“我早知道你的真面目,理查德知道,玛伊也知道,不过,我们之所以没有把你抓起来,或杀了你的念头,也是因为你这种个性。”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可以是个假好人,但是就无法成为一个好人。”
“我懂,不过,我觉得我能和你在未来的路上并肩同行。”
阿菜顿时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她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很讨厌宗教或潜能开发之类的喔,那些东西根本就和阿司一样,让你觉得希望无穷,但事实上希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他们一副会拯救你的样子,但实际上绝对不会伸出援手,只会把自己说得很好,其他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来,我再怎么痛苦,他们也只会随口讲一句自作自受,这样的话,我不如在后悔过去所作所为的同时,一边等死还比较好。”
阿菜喘了口气,一面抖了抖盾,一面继续说道:
“你就别再装好人了吧,这世上根本没所谓的救赎,而我也不需要,购物中心爆炸时我就懂了,阿司拿那段影片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懂了!”
这是她的真情流露,阿菜深藏心底、最富人性的那一个部分。
肯毫不回避地听进了这番话后,接着开口说:
“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阿菜能够活下去。”
“你那什么意思?你是基督耶稣吗?打算救赎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