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要说,回去吧!”
脑中一片空白,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骗了,被大家骗了。
地上那些家伙都是一丘之貉。
大家一起,把我……
“我要让他们好看。”我说。
“肯。”
“你在做什么?”
“冷静一点。”
“不可能。”
“不然你要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吗?”
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就算没有炮弹,也可以用这一招击落对方。
的确还有这一招。我想。
“我要回去了,通讯终了。”
“等一下,T。”
“什么事?”
“有机会的话,要再来一次。”
“嗯。”
“拜托。”
“嗯。”
“好吗?”
“要活着。”
“了解。”
他竖起机翼,往对面滑行下降。
我绞紧引擎,就这样斜斜推动懆纵杆。
机身立刻失速,朝着下方,慢慢地滚转。
坠落吧!
直到地面为止。
变成旋转下降的状态。
旋转速度渐渐变快。
进入云层当中。
一片雪白。
这里是天国。
我要诅咒你们。
不管在哪里都好,坠落吧!
“王八蛋!”我大叫。
每个人都是王八蛋。
在地上的伙伴们、所有人类,大家都去死吧!
要是有炸弹的话,我会把它丢在这条街上。
不,丢到飞行场。
丢到在那个帐棚前看好戏的伙伴面前。
穿出云层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朝着正下方。
翩然地一边旋转,一边坠落。
就这样,直达某处。
会不会穿过地面,坠落地狱?
甲斐、阿仓,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骗了我。
瞒住这种事……
眼泪流了出来。
你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东西吗?
王八蛋!
把一切都糟蹋了。
一切都白费了。
不可原谅!
绝不原谅你们!
死给你们看。
把你们期待的肯杀掉。
毁坏一切,让散香撞上这条街的中心。
可是……
啊啊!可是。
我想跟T再战一次。
是的。
我们约好了。
啊啊!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遗憾。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矛盾。
紧急无线电的灯亮了起来,我切换收讯机的频率,机体仍旧一直打转,我已经不看外面。
“肯,请回答。”
“我是肯。”我答道。
“怎么了?”
“嗯,没事。”
“立刻回来,跑道已经OK。”
怎么办。
因为机身颠倒,所以我看着自己的上方。
看见了街道。
我一边旋转,一边看着街景越变越大。
或许,那才是上方吧!
地球,浮在我的上方。
“肯,听得见吗?”
我啧了一声。
很吵。
接近大楼了。
混帐!
我才不要坠落在这种地方!
我把舵推回空档。
绞紧引擎,一点一点地推着舵。
首先停止旋转。
散香笔直地朝着下方。
切割风的声音。
感觉很好。
急速接近的地面。
道路、大楼、车子。
一点一点地放倒升降舵。
高度两百。
途中转弯,朝着上方。
继续下降。
稍微拉高机首,滑进由大楼形成的峡谷之间。
左手把节流阀往上推。
一直下降到高度三十的地方。
终于恢复水平。
引擎爆发似地喷发,机身因扭力而扭转。
用副翼和方向舵修正。
稍微斜斜地竖起机翼,前进。
听到警车或救护车的警报声。
瞬间。
我渐渐加快速度。
“王八蛋!”我狠狠地大叫。
泪水让我看不见前方。
拿掉护目镜,擦着眼睛。
迫近两侧的大楼墙面。
从其中穿过去。
来破坏这条街吧,我想。
让一切都消失吧,我想。
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
只能发出轰隆的声响,在天上飞着而已。
“肯!怎么了?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飞行!”
危险飞行?
危险飞行是什么?
没听过。
有不会危险的飞行吗?
为了什么而飞?
你们知道飞机为何而存在吗?
你们知道人类为何而活着吗?
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聚在一起,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只会抬头看着天空不是吗?
只会皱着眉头,望着他人死去。
一面想要躲开,一面偷偷地看着。
只会做这种事不是吗?
令人生厌,污秽,丑恶……
让人想吐口水。
“肯,快回来!”
速度渐渐增加。
我笔直地在大楼之间穿过。
只要稍微放开这个懆纵杆。
只要瞬间闭上眼睛。
散香就会撞上大楼吧!
在那里面的白痴人类,就会死伤惨重吧?
原本打算在安全的地方观看,结果却卷进了意外当中。
我笑了出来。
用手擦拭眼泪。
“可恶!”
用机枪射击。
只会发出声响的烟火。
睁大眼睛看着吧!
这是真正的杂耍。
我反转过来。
机身虽然左右摇晃,不过我还是照常前进。
倒转机身,让自己可以看清楚道路的样子。
路上在塞车。
到处都是车子。
人们大概在按着喇叭吧!
听不到。
轰隆声响让他们塞住耳朵。
排气让他们捣住鼻子。
瞬间刮起的风,吹倒了广告牌,扬起垃圾。
四散飞舞吧!
被风吹倒吧!
这就是飞机的速度。
你们看过吗?
这就是飞机的力量。
“肯,你听到了吗?”
又做了一次快转。
朝着上方。
前方似乎有什么。
是什么?
直升机吗?
对了,那架直升机要去哪里?
一定载着媒体的摄影机吧。
把那架直升机击落吧!
接近了。
飞机?
从前方朝我这边飞来。
左右振动机翼。
难道是……
是T!.
朝我这边前进。
高度也相同。
下面是道路。
左右是大楼。
逃走的路线只能往上。
眼看着接近了。
把节流阀推到一半。
放下襟翼。
撞上去吧!
用身体?
可是,非常不可思议地,我冷静了下来,非常冷静地看着他的飞机。
撞上去。
也好,是他的话……
没错,是他的话也好。
他的飞机微微扬起右翼的瞬间,我也收回副翼。
竖起机翼。
接近大楼墙壁。
擦身而过。
切割风。
笛子般的音色。
然后,寂静无声。
一切都消失了,引擎的声音。
余韵。
回头一看。
他的飞机,已经远远地离去。
听不到了。
寂静无声。
静静地、美丽地……
上升。
我也把机身翻回正面。
上升。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已经没有了。
他渐渐远去。
上升。
变成小点,然后消失。
再也不会遇见他了,我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
切割风的声音。
呼吸。
振动。
汗水。
以及叹息。
可是,我们联系在一起。
只要有空气。
只要有天空。
我们就……
尾声
在飞行场上,我用侧飞低空掠过,通过帐棚前面的时候,沸沸扬扬地发射空炮弹。也许看起来像是振兴景气用的表演吧!
轻轻地降落,滑进侧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像铝片般地冷却下来。跟T最后一次擦身而过时,应该是我最热的时候吧。是啊,或许是为了让我冷却下来,他才会再度从空中回来。
一点都不温柔,王八蛋。
多余的亲切。
不管是这家伙或那家伙,都只会背后议论。
啊啊,不敢相信。
呼,可是,看啊!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假装自己是笨蛋吧!我就这样放弃了。
为了要跟他再度决战,我必须活着。
故意在离帐棚稍远的地方煞住,不想跟在那里等待的人们打照面。这是我微弱的抵抗。
阿仓飞奔过来,跳上主翼。我才刚打开座舱罩而已。
我先脱下头盔。
他一只手攀在座舱罩边缘,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要帮我解开安全带。
“别碰我!”我说。
“咦?”
“我自己来。”
“不要生气。”阿仓皱起眉头。
我瞪着他。
“没办法,我没办法违抗命令。”阿仓叹了口气。“对不起。”
我用解开安全带的手打他的脸,没有什么效果。既没有加上身体的重量,姿势也不好,只是擦过而已。可是,阿仓沉默下来,一直盯着我看。
“我错看你了。”我对他说。
“嗯……可是,如果在飞之前跟你说的话,你会怎么样?”
“我不会去飞。”我答道:“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嗯,就是这样。”阿仓点点头。“真的很抱歉。总之……”他在这里把话打断,又叹了一口气。
我从驾驶舱里出来。阿仓从机翼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我。
我站在机翼上。
几个摄影师靠了过来,按快门的声音持续不断。
甲斐往这边走过来,姿势优美的走路方式。
穿制服的男人们,还在远处等待。无论何时都在等待,那就是那些家伙的姿态。
在地上的伙伴,每个都是垃圾。
阿仓把手伸过来,我无视于他伸出的手,从主翼跳下来。
然后,往和帐棚相反的方向走去。
因为突然想往那边走。
要去哪里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有大家等着的地方。
“肯!”甲斐在后面叫我。
我头也不回地走着,她追在我身后跑了过来。
甲斐走在我旁边。
“肯。”她用压低的声音说道:“回来吧!”
“不要。”
“拜托你。”
“低级。”我停下脚步说道。然后摇摇头,吸气,接着吐气。我说不出有魄力的话,可是,我的心情应该充斥在吐出的气息当中。
“我懂,我明白你的心情。”
“嘿……”我露出微笑。你懂什么呢?
“你打算不再开飞机了吗?”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瞪着甲斐。“我也可以追随T而去。”
“求求你,听我说。”甲斐想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让你的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现在该怎么做才好?自己想做什么?你现在很生气。”
“是很生气。”
“该怎么处理你的怒气?”
“谁知道。”
“揍我一拳如何?”
“就算打你也没有意义。”
“你打算就这样放在心里?”
“咦?”
“听好,如果不甘心的话,就只能爬到比别人还高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俯视他们。如果你曾经飞到云层之上,应该了解这一点吧?”
我看向帐棚那边,看着正在等待的男子们。
阿仓还站在散香旁边,看着这里。
他们应该听不见吧!
“你打算就这样坠落,或者往上爬,争一口气给他们瞧瞧?”
我瞪着她。
不发一语。
甲斐露出了像平常一样的温柔表情。
像是爱着我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爱着我,非常高明的表情。
所谓的温柔,结果竟然是那种东西。
“你骗了我。”我说。
“不是骗你,不过,我的确没有跟你说明。当然,我也料到你会生气,可是我不打算道歉,只是……我现在在拜托你。”
“我想打你。”我说。
“请。”她露出微笑。
沉默。
我的右手虽然稍稍举起,可是没有碰到她的脸。怎么能打一个正在微笑的人呢?
“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我很高兴。”甲斐说:“每次你飞上天的时候,我总是不断担心,因为什么忙都帮不上。”
“骗人。”
“也许是骗人的吧!”甲斐马上点头。“可是,你也好歹替说出这些话的我想一下。”
我闭上眼睛。
不管什么都可笑极了——一个肯说道。
另一个肯叹了口气。
另一个肯,想着明天的事情。
想着明天的天空……
想着该做什么样的要求。
我点点头。
“咦?”
“我知道了。”
“没关系吗?”
“是的。”我再次点头。
“那,你会回来吗?”
“嗯。”
“啊……”甲斐叹了口气。那时,我第一次看到她眼里浮现泪光。“太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老实说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流下的眼泪,她为自己流泪,只有那个才是真正的眼泪。
我跟甲斐走回去。
阿仓正在等我。他撇撇嘴,露出奇怪的表情。
擦身而过时,他举起一只手。
我狠狠地拍了他的手。
连我都觉得痛。
在帐棚前等待的高官显贵们。
穿着美丽的制服聚集在一起,排成一排。
像展示橱窗里的人偶一样。
腐败殆尽的伙伴们。
因为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抬头望着天空。
无论是对于被灰色笼罩、这条沉闷而腐败的街道,或者是对于这些腐败的人们,都非常适合。
再次飞上天空吧!
直到云层之上。
飞向明亮的真正天空。
再次飞上去吧!
心中只想着这件事,我在这片腐败的地面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