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不希望我继续飞。这个状况一点一点地烙进我的体内,像油料一样晕染开来。当然,我绝对不会认同,可是,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去做。
或许,我之所以这么期待明天的飞行,就是因为不想去思考往后的事情吧。
我不断想着这样的事。
太好了,这不是最后。我有一点点高兴,真心地感到高兴。我想,我必须感到高兴,可是,我挤不出笑容。
在这种饭店的床上睡觉,在餐厅享用豪华的料理。这一切都是失常的。为什么我不能回到那个基地,听合田的命令,像平常一样出击呢?我一直以来都在做那样的事,如今为什么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跟其它伙伴比起来,我比他们更认真工作,为公司尽心尽力。可是,我被他人从自己最喜欢的环境当中拉开,这是为什么?
可是,这种状况,至今发生过的次数不计其数。
我明明一直忍耐、一直当个好孩子,明明一直跟周围配合,可是,他们总是夺走我已经努力适应的环境。
为什么呢?我追问理由。
“因为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他们说。
如果是小孩就可以做的事情,变成大人以后就不能做了。似乎是这样的,我想。一般而言,相反的状况明明就比较多。
不能继续做的事情有很多。
像是被宠溺之类的。
例如说,从学校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很爱惜的玩偶不见了。去问妈妈的时候,妈妈笑着回答,因为太脏,所以拿去烧掉了。
“这是遗物。”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递给我。
用玻璃做成的,玩偶的两个眼睛。
因为太过惊讶,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是,到底怎么样才能产生那种想法?
大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是根据什么去想的?
我试着去想象。
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这种情况一再发生,后来就习惯了。
总之,这一切都是仪式,为了让我们认识到自己不再是个小孩,自己已经成为大人。“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好歹也算个大人。”为了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所以拿着无数的牺牲品,不由分说地点火,全部烧掉。大人会抢走孩子所珍惜的一切。
你已经是我们这些残酷大人的同伴了,他们在我耳边如此低声说道。
然后,大家咯咯笑着。
不可能一直都是小孩。
人类在成为丑恶的大人之后,死去。
我有那种确定的预感。
因此,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不可能一直驾驶飞机。所以,我才会在这场飞行、这场战斗当中,赌上全部,赌上我人生至今所有的一切,只有那里才有一条生路,会这么想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总之,这是小孩。
希望保持现状。
游乐场明明已经关门,却还撒娇着想继续在这里玩。
还不想睡觉,想继续看绘本。
小孩常常希望事情能持续下去。
然而,那是不能被认同的。
在这个世界的结构里,世代会不断交替,开启的东西会关上,移动的东西会停止,上升的东西不得不落下。这是“不能一直保持原样”的定律。
或许,因为人类本身就是如此,人类本身在出生之后,总有一天会死亡,因为无法从那种生命的循环中逃离,为了面对那一切,而具备了那种智慧。
可是,小孩没有那种智慧。
对我们来说,那个循环不存在。
所以,我们才会希望,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乐趣,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可以做那种分析。那么想的话就能接受。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害怕这种永远持续下去的连锁。
那也是很确实的感觉。
不知为何,许多基尔特连多半自己求死,这是事实。希望从事与死亡直接面对面的工作,这也是事实。我自己也不怕死,不会像普通人那么害怕。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条件明明都相同,然而,对死亡的渴望程度却有很大的差异。
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力来停下那个不断反复的循环。应该是出自这样的动机吧。
我很明白这一点。
就算我们是不同种类的人,某处一定潜伏着古老的细胞,那种细胞抗拒着永恒。我这么想。
一次就好,我想试着确认死亡。
可是,只能做一次。
那是一样的。
如果只有一次机会的话,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这么想。
我应付着甲斐的谈话,然后,也适当地应付着陈列在眼前的料理,浪费着时间。有好几次想把自己想的事情说出来,不过终究还是作罢。在今天这种场合,对方应该无法立刻理解。无论再怎么运用语言,绝对没有办法传达出原本的意思。总之,在理解之前,厌恶、怀疑,甚或同情的情绪会交错产生,那些多余的感情会影响理解。讲到某一段落时,对方会变得无法继续理解语言的意义。那是一定的,情况总是如此。
最后我们喝了装在小杯子里,像金属一样苦涩的咖啡。对我来说,那是最美味的一杯咖啡,很像阿仓带过来的、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里的咖啡。这么看来,那家店的价格不但便宜,而且味道也是一流的。
阿仓在干什么?
一定还在飞行场的帐棚里,进行某些作业吧。
为什么我不能去那里?
距离竟然这么远,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这之后,我应该会洗个澡,在静谧房间里,在干爽洁白的床铺上睡觉吧。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是什么要把我从现实当中拉开呢?
我一直跟甲斐在一起,直到电梯口为止。向她敬礼之后道别,我独自搭电梯下楼。甲斐露出微笑,跟往常一样。长发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少女呢?我想象着。
夜里虽然睡得很好,但早上起床之后,觉得喉咙有点痛。
拉开窗帘一看,虽称不上晴天,不过也没有下雨,天气还算适合,不刺眼的话也许比较好。
在浴室漱口洗脸时,突然很想洗澡,于是我脱了衣服。
脑袋里有一半已经坐进驾驶舱了,握着操纵杆,追踪着T的踪影。身体很紧张,试着做了一个呼吸,肌肉微微振动。这就是临上战场前精神抖擞的状态吧。
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里的人直直瞪着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想不出来。牵动嘴角,试着挤出笑容,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走出浴室,穿好衣服,把行李塞进包包,也许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了,我想。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那样。
我离开房间,沿着一条昏暗的通路走到电梯口。一名中年女子推着推车和我擦身而过,大概是工作人员。她向我点头打招呼,我保持沉默。
搭着电梯下到大厅,把钥匙交给柜台后,我走向出口。周围的人回头看我。侍者帮我开了门。我坐进在圆环上等待的计程车。
“去机场。”我说:“后门。”
我感觉到在体内流动的血液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如果有血温计的话,指针一定会一口气冲上去。
流动的街景、在四周奔驰的车辆,与在人行道上交错行走的人们。又是抬头往上看,会看到耸立的建筑物、以及微微反射着明亮天空的窗户。
多么善良的人们啊!
亘古以来不断彼此厮杀,但谁也不记得了。
那是古老古老的故事,是另一个宇宙的幻想曲。
大家应该都有那种感觉吧。
然后,不断说着:战争是丑恶的,战争是愚蠢的。
当然,正如他们所言。
没有什么比这件事还愚蠢。
可是……完全不曾说出口的反动,也确实存在。
是什么?
这种激昂的感觉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活着?
为什么,豁出性命飞上天空?
生命是什么?
是这个身体里面的东西吗?
至少,当我飞上天际的时候,我的生命也跟着一起飞上天空。
当我在战斗的时候,它也跟我在一起。
我曾经想要离开我的生命。
那是很简单的事。
有时人类会把生命切割分离。
既然如此,生命为什么还要跟着这样的我?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它才跟着我吗?
总之,现在的我,非常重视自己的生命。
透过战斗,我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不战斗的话,要怎么样才会明白它的价值?
许多伙伴从空中坠落。
看着那些场景,我渐渐明白了。
为了真正抓住生命,人们才会死去。
只有死去的人是胜利者。
没关系。
生命一直都在等着。
一直到我坠落为止,它会一直等着我。
那个时候,我一定可以得到最重要的东西吧?
一定。
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美丽的东西。
如果要死的话就是今天。
绝对是今天。
因为对手是T。
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对我说,失速翻滚的急转弯动作,要留到最后一刻才能用。从那之后,我几乎不曾用过这一招。这是为了今天而保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