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等待阿土开始上升。

　　他仍保持水平飞行，而且，速度没有增快。

　　距离障碍物还有三百公尺左右。

　　差不多要拉抬机身了吧？可是阿土没有动作。

　　水库就近在眼前了。肯确认左右的地形，要向左右转弯的话，幅度太狭窄了。

　　还在直直前进。

　　难道说他还没睡醒吗？有一瞬间肯这么想。因为今天早上，阿土好像宿醉的样子……

　　不行，已经到极限了。

　　肯拉起操纵杆的时候，阿土微微地降下右翼，加速引擎的运转。机体因为反作用力而倾斜。

　　肯将节流阀一口气推上去。

　　阿土也拉高机首，维持微微倾向右边的方向、是在计算反作用力矩的力道吧？他打算斜斜地上升。

　　当然，肯想起了换气的事。

　　肯抓着节流阀的右手原本正轻轻使力，可是肯相信那件事所以手离开了那里。

　　相信什么呢？肯稍微迟疑了一下，想着这个问题。

　　引擎推着机身在数秒内扶摇直上，途中换过一次气。确实，以人类的操作来说，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爬升这么高的。太棒了，肯想。引擎像是发狂似的轰隆作响。

　　机体震动，从机首那边流出白色的水蒸气带。

　　感觉到背后的加速度，肯看着眼前阴郁的天空，觉得连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丝毫盼望的自己很不可思议。

　　飞机以极为倾斜的角度攀上眼前以混凝土块建成的水库。

　　机速虽然逐渐下降，好歹飞机还是在持续上升。这机身确实很重。如果引擎再够力一点的话，这种让人心情烦躁的时间就会减少吧。

　　越过水库，肯就这样保持继续上升的状态。当然，已经把角度修改得更加和缓。

　　振动机体，看着湖面。

　　远方的水面是绿色的，那片绿好像是延伸到非常深处的样子。

　　右手边是道路，在那对面还有铁路。

　　更里面是工厂，肯边眺望着那里边攀升。

　　在机速降得太低之前，肯果断地切换辅助翼进入水库背面，以划半圆的方式重新回复水平飞行。

　　深呼吸。

　　阿土的机身在比肯高一点的地方，还在肯的背后飞行。

　　再一次俯视目标。

　　没发现任何移动的东西。没有人影，也没有汽车。

　　目前下方还没有攻击扑过来，有的话那真是很讨厌的事。

　　没有攻击，就证明目标物里什么也没有。

　　他们也是为了确认这点而来的。

　　虽然一直心存怀疑，然而在这次的侦查任务中什么事也没有，应该可以松一口气；可是肯注意到，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对此感到遗憾。体内好战的因子，似乎就存在于握着操纵杆的右手附近。你明明就很想要开枪！右手痛骂肯。肯脱掉手套，想看看那个好战分子的模样。

　　肯一遍大幅度地转弯，一边回到工厂那边。阿土现在正进行着普通飞行。这个机体待在敌机后方十秒以上就会有危险，燃料会跟不上速度。比被人类还要虚弱的机械搭载，对被载人而言，也可以说是一件可喜的事，至少肯这么认为。

　　肯极尽所能观察，工厂看不出来有在运作的样子。肯只听说那是处理矿物的设施，虽然看见长长的运输带，可是无法确认是否在动。

　　“要回去了吗？”无线电那边传来阿土询问的声音。

　　“OK。”肯回答。

　　看了一眼飞在旁边的阿土的特工座舱，肯回头看后方的上空。

　　瞬间，肯发现了浮在灰色云朵之中的三个黑点。

　　距离相当近。对方的机速相当快。最初的一击只来得及闪避。

　　因为阿土的机身往右转，所以肯往左俯冲逃跑。节流阀全开，边像是要舔尝湖面般低空飞行，边找寻附近可以躲避的地方。如果轻率地上升而失去机速的话，那就完蛋了。

　　肯回头看了后方好几次。敌机是什么机种呢？

　　还是没有射击，可能打算从上方压制吧。

　　雨势稍微变强了，这对他们来说是幸运的。虽然机体因为引擎振动而微微摇摆，可是目前还没有异状。肯按照顺序检查油压和燃料的仪表板，准备抛弃油槽。

　　再往后方看一次。敌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远。

　　慢慢地深呼吸。

　　关掉音乐。

　　“好了，来吧。”肯喃喃自语。

　　放松肩膀的力量，稍微抬起腰杆。

　　在座位上重新坐正。

　　慢慢地移动膝盖。

　　就连这段时间，肯还是在环视周围。

　　肯的前方有鱼跳出水面——不，不对，是敌方用机关枪射过来了，声音比影像迟了一瞬才被听到。果然是从上面过来。

　　肯抛弃油槽，配合这个动作的反作用力，拉起了操纵杆。

　　机身一边旋转一边上升。肯没有切换方向舵，将机体交给离心力做出旋转飞行，这么一来，就没有死角，也可以确认敌方的位置。

　　虽然很遗憾，可是敌机的确有两架。一架敌机往肯这里射击，另一架则采取突击。

　　肯把机首朝向刚刚过来的敌人的方向，缩小瞄准范围，可是瞬间，敌机已经不在射程范围内了。

　　肯和一架敌机擦身而过后，紧接着另一架过来。敌方默契似乎相当不错的样子。

　　结果没有遭受到来自后方的攻击。肯保持水平状态，开始盘旋下降。

　　一架敌机往下冲过头，正打算旋转——像这种瞬间的失误是会要人命的。另一架敌机迅速上升，正要调整第二波攻势。这个驾驶员技巧不错。两架机体都确定是双引擎的彩虹型。在低空方面，机速是对方占上风，散香赢过对方的则是转弯的性能；机速和转弯性能就像是香蕉皮和香蕉肉的表里关系，也就是说，就算香蕉皮被剥掉，只要果肉还在就够了。

　　好，来了。

　　还有一架敌机在下方，磨磨蹭蹭。如果刚刚就识时务地逃跑，他就捡回一条命了。

　　向左回转。

　　从旁呼啸而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旷世笛音。真是美丽的音色啊！

　　敌方射击！

　　切换节流阀，果断地拉起升降舵，肯咬牙忍耐加速的压迫感，从一数到三，之后引擎上冲。机体在保持朝上的状态下一度失去了速度，就像要倒车那样翻转过来。能作出这种招式的人不多，能够承受这种招式的机体也很少。

　　肯好战的右手，解除机关枪的锁。

　　“可以射击吗？”肯问。

　　踏出右脚，切换方向舵，机体一边斜斜地滑动一边下坠。和计算中的一样，从上面攻来的敌人根肯擦身而过。敌人降下襟翼。虽然你打算踩刹车，可是速度还是太快了喔!肯用心电感应传达这样的建议。往反方向的左边看，肯确认下方有一架敌机后，瞬间屏住呼吸。

　　“可以射击了。”肯说。

　　右手按下射击钮。

　　开左辅助翼、降下襟翼、拉起升降舵。

　　往左脱离。

　　肯在这段空隙里急速上升，抢得高度。

　　应该有击中，可是对方还在飞，好像没受到伤害的样子。他只要稍微胆怯，那肯就站了上风。不过很快地，肯就看不见那边了。

　　动作慢吞吞的另一架敌机边转弯边上升，或许是在害怕吧——只是或许。

　　肯飞得更高。

　　要逃到云里吗？不，这样有点困难，会连云的边都摸不到吧，而且肯也没有必要这么保守。于是肯决定，要采用假装逃进云里的声东击西之策。

　　确认仪表板，引擎的状态良好。

　　肯回头，确认慢吞吞的跟在肯后头的敌机，肯特地压抑振幅，让他跟上。但这是还是看不见另一架敌机，问题就在这里，他没有爬升，或许是因为受到了什么伤害。

　　四秒后，对方射击。

　　一、二、三。

　　肯将机身往右转，同时切换整个方向舵。

　　肯瞬间来到对手眼前，右手急速地击发子弹，左手在抓住节流阀减速，两脚翻转方向舵，用力矩甩开对方后，机身呈现失速状态。

　　终于，另一架敌机过来了。

　　对！就是这样，你不过来的话，可就没法演出高戏码了。

　　肯将机身往右反转，把机首朝向下方回头一看——那架慢吞吞的敌机跑到那去了？

　　肯边回旋边降落，并趁着这段时间眺望四方。虽然现下可以看得很远，但却没有看见阿土的踪影。肯掌握了水库到这里的范围，并在下方发现一架敌机。但，他在干什么啊？

　　肯的机体嘎吱作响，一瞬间越过了一阵黑雾。

　　那是谁的烟？肯确定那绝不是肯的。

　　肯降下左翼，用正常的方式转弯。这下子总算是能够呼吸了。肯确认了有两架敌机，但，黑烟是哪一架机体冒出的呢？

　　推进加速后，肯拉起升降舵。

　　“接下来。”

　　肯大口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向左反转；飞到上升中的敌人正前方后马上向右反转。

　　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射击，下降并旋转，放满襟翼，轻轻地翻个筋斗。

　　但对手的动作显然不够精彩，一定是战斗一开始，被肯击中机身某处受损了吧。

　　胜负已分，对方的机腹下方冒起了一团火焰。肯右转脱离，确认着火的敌人，另一方面则找寻另一架动作迟缓的敌机。

　　为了慎重起见，肯往上看，接着是背后，然后往下面找，最后终于发现那动作迟缓的敌机正拖着黑烟，几乎是贴着湖面飞行。这架飞机似乎也被方才的射击击中——原来，双方人马在最初那一刻胜负已判。肯再大略环视一次周围，没有其他机影了。

　　肯拉起升降舵，就这样急速下降。下降的途中看见了着火的敌机往湖面坠落，特工似乎没有逃出来。

　　脑海里虽然浮现了“真可悲”这样的字句，但肯实际上大概不是这么认为。那就像是写在蛋糕上的巧克力文字一样，是完全不会令人在意的句子。

　　有载人也好，没载人也好，坠落的是飞机，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飞机的内脏。

　　肯从后方接近持续吐着黑烟的机体，机速下降，眼前是很合适的练机关枪用的靶子，肯马上就追上了。

　　当肯右手正打算按下射击钮的时候，对方突地降下右翼接触湖面。浪花飞溅，机体像回力镖那样回转。

　　肯在附近绕圈，确认敌机。最后，对方的机首沉入水面然后停了下来。肯揣测着敌人要在湖里浸到什么时候，驾驶舱里似乎没有动静，座舱罩有一半已经浸在水里。或许，他是在等肯消失吧。

　　肯离开现场向水库的方向前进，拉抬机首缓缓的拉升高度。

　　“我是谁呢？肯不知道。”肯自言自语——或者大概是肯的右手在说话吧。

　　汗水从肯的额头上流下来，肯取下护目镜，用左手揉了下眼睛。

　　肯先检查燃料，油压和油温，然后轻轻振动各个舵确认机体是否损坏，结果没有异常。在后方轰轰作响的引擎也没事，依然状况良好。肯想必须这么和那个维修员说，换气的改进真是完美级了。能够驾驶这么棒的机体真是让人高兴，一切让人心情愉悦。

　　飞跃侦查点的工厂上方，肯从水库的下流区离去。途中没有看到阿土的飞机，也没看到敌机。因为雨的关系，能见度非常差。

　　一开始在这里的急速上升，或许是阿土要实验肯吧！还是他为了确认换气系统的特性呢？原本这项系统的改造要施加在阿土机上的吧。

　　不论是哪一点，能够在那时候先知道换气的时间点真是太好了，因为敌人随即就出现了。能够不考虑节流阀而行动实在很重要，机体像是轻了十公斤。

　　现在只剩下返航。前方应该不会再有敌人来了。

　　肯飞到云层上。

　　“喂，没事吧？”从无线电上传来阿土的声音。

　　“还活着呢。”肯回答。

　　“你在哪儿？”

　　“脱离目标，正往南方前进，不久就要接近第二确认地点了。”

　　“了解。肯在上面等你。”

　　阿土好像没事的样子。他似乎先抵达地点了。

　　肯在云层上笔直的面向南方飞了一阵子。没几分钟发现了阿土的机体。

　　“挨枪了吗？”阿土问。

　　“不，完全没有。”肯回答。

　　“干掉几架？”

　　“两架。”

　　虽然阿土没有提到自己的状况，可是他那边的战况一定也很激烈吧，因为挑战他的应该是三架敌机里最高明的特工。

　　肯喜欢讲话不拖泥带水的家伙。或许他是个不错的人，肯对自己的同僚下了评价。

　　燃料还残留百分之三十，降落在基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