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站在阿水的白色办公桌前敬礼。虽然她的房间就位在二楼办公室面向飞机跑道的位置，可是因为现在百叶窗放下来，所以看不到外面。墙壁上表框的照片和书籍整齐的排成一列，装饰在墙上。八成是想证明什么辉煌的事迹吧，房里有很多显眼的银星和金箔的装饰品。这么看来，这个房间的主人一定热衷于以辉煌的过往来装饰自己，也可能对一些形式上的气派没有抵抗力；不过事实上，这种人应该根本无法胜任自己的工作吧，肯这么想着——不对，或许这个必须夸耀辉煌过去的人，正在某个地方悄悄地警戒着。不过其它的事肯可就猜不出来了，上边是肯心不在焉时的想象，至于别的，因为闻到了香烟的味道，所以至少知道这个领导会吸烟。因为肯不信任不吸烟的领导，所以这一点倒是个好兆头，肯这么想着。这种程度的脑力激荡是每天都不可或缺的。

　　她站起来，给了肯一张文件。

　　“肯，这是你的任命书。第一道指令会在早上送达，现在先待命。”聪明内敛的声音透出冷静的气息。像仙人掌那样的清心寡欲恬淡，反而很迷人。

　　“是，长官。”

　　肯收回观察她的目光，大略看了一下文件，打印出来的惯例字句最底下，有一些刚刚才记录上去的数字。那是暗号，肯马上把它默记下来。

　　“阿土呢？”阿水边翻开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边问。

　　“阿土是谁？”肯依旧站得直挺挺的，反问她。

　　阿水慢慢抬起头，一只手用更慢的速度把眼镜往上推。虽然她的表情没有改变，可是肯知道，这一瞬间的沉默很明显地是她惊讶的证据，而且还是多少伴随着愤怒的惊讶。

　　“就是和你同寝室的阿土。”阿水说。

　　“如果是他的话，还在床上睡觉。”肯回答。

　　“他现在还在睡吗？”

　　“因为我现在在这里，所以无法知道他目前的状态。至少，在我起床到离开房间的这段时间，他都在睡觉。”

　　“你为何不叫醒他？”

　　“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叫醒他的理由。”

　　“为什么？”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的她，终于让人看见真正生气的表情。可是那个变化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她的表情原本就是像是在生气。

　　“容我重新说明一次。在起床的时刻，没有叫醒他的理由，而刚刚说他还在睡只不过是我的臆测……现在有理由了，如果有需要，我去叫醒他。”

　　阿水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对面，恶狠狠地瞪着肯。

　　“请给我指令。”

　　“没有人跟你说你跟阿土是一组的么？”

　　“没有。而且，就算我听过，今天早上起床时，我也还不知道同寝室的人就叫阿土，所以肯想结果还是一样的。总之，他没有自我介绍——”

　　“知道了，知道了。”阿水打断肯的话。她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看看时钟，“你十分钟后再回来这里一次。OK，完毕。你可以出去了。”

　　“那我先告退了。”肯敬完礼，离开她的房间。

　　肯草草确认一下时间，心想着该回自己的房间吗？宿舍大楼就在旁边。或者是到一楼的接待室抽烟呢？肯边想边走下楼梯。

　　后面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阿水冲下楼梯。肯在楼梯拐角处让出一条路给她，阿水看都不看肯一眼，就这样经过肯身边，然后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她挺直脊梁的姿态，就像是圆规在走路一样。

　　进入接待室后，肯点燃了香烟。因为从大大的窗户外可以看见中庭，所以肯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眺望阿水往宿舍走去的身影。这时肯才注意到她穿着短裙。那似乎是个熟悉的景象，为何肯会这么认为呢？

　　接待室里，有好几组泛黄的塑胶长椅并排着，更里面的窗户边有一个男子摊开了报纸。他的发色是不同寻常的白色，戴着小小镜片的眼镜，往肯这边瞄了一眼后视线又回到报纸上，然后一只手绕到脑后摸着乱蓬蓬的头发，皱起眉头。他好像要开口说话，所以肯想姑且等一下；可是最终他还是一经沉默，连头都没抬。肯走到烟灰缸那边，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火才刚点着，其实还没有弹烟灰的必要，肯只是想靠近他而已。

　　“我是昨天被分派到这里的肯。”肯说。先打个招呼也没有损失吧，肯是这么想的。不过每当肯一这么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也活得很久了。

　　“你好。”男子抬起头，“阿水小姐好像在生气呢。”

　　“啊这……”肯看向窗外，可是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因为玻璃反射着光芒，所以此刻肯看不到宿舍内部，“我想是因为阿土先生还没起床的缘故。”

　　“是吗？”男子一脸不以为然，“什么啊，是那种小事啊。”

　　“虽然我被派来这里，可是那个……没有人跟我说明过呢。”

　　“说明什么？”他边问边盯着摊开在桌上的报纸。

　　“比如说这儿有些什么样的人啦，有什么样的任务啦，像这些，各式各样的事……”

　　“你想知道吗？”

　　“你，是特工吗？”肯问他。其实从他的穿着来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所以肯觉得自己是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我是阿川。”他抬起头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就像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来到这里有三年了。你叫什么啊？”

　　“肯。”

　　“肯啊。”阿川点头，一只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啊——原来是你啊。我有听说你的传闻哦。”

　　“这里有几个特工？”肯不想搭理他的话题，径自提出别的问题。

　　“最近这阵子，平时有四人。”

　　“有把我算进去吗？”

　　“嗯。”

　　“最近？”

　　“对，最近。”

　　“只有四人？”

　　“对，只有。”阿川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香烟，嘴里细细地吹出烟雾，“不过。加上美丽的阿水小姐的话，会开飞机的有五个人。”

　　“可是，这里是个非常大的基地啊。”

　　肯再次看向窗外，可是从接待室望出去，是看不见位在相反方向的跑道的。眼前的是宿舍的二楼建筑，左手边是停机棚和工厂的一部分，右手边是基地大门和仓库。铁栅栏的对面是中间夹着道路的平坦草原，再过去是河川堤防上架设铁轨的铁桥，更远的地方是黑色的森林。这一切都在窗外静止，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今天好像没有风，下午或许会下雨吧。

　　阿川叼着香烟，又一言不发地开始看报纸。必要的交换情报时间已经结束了——他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没办法，肯只好走到窗户附近，眺望窗外的景色。不久，阿水从宿舍里出来了，依然用挺起胸膛的端正姿势直接走回中庭。肯看看时钟，离她进去还不到五分钟呢。手上的香烟变短了，肯把它捻熄在烟灰缸里，虽然还想再抽一根，可是突然省悟到这是因为自己紧张的关系，于是肯开始缓慢地进行深呼吸——只吸进空气而不包括尼古丁。肯已经决定要克制烟瘾。

　　阿土这时出现在中庭里，往这边走过来。他起床之后只来得及换过衣服吧，连衬衫的纽扣也没扣。心里估算着他进来办公大楼的时间，肯走进大厅。

　　“早安。”肯对阿土打招呼。

　　“早安。”他好像很痛苦地皱着眉头回应肯。

　　“是被阿水小姐叫起来的吧？”

　　“哈——”阿土边打哈欠边点头，“是她啊，我没空认识其他人。那……你是谁啊？”

　　“跟你同寝室的肯。”

　　“啊……”阿土稍微撑开眼皮，打量肯全身，“那么，给你用下面的床吧。”

　　“我已经用了。”肯回答。

　　“这样啊，那真是抱歉。”

　　昨晚阿土应该有看到肯才对。他是在深夜时分回来的，当时在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后，接着响起走近的脚步声，肯想应该和同寝室的同僚打声招呼，所以还特地从床上爬起来。可是他看起来很疲惫，对肯的话沉默以对，只是点个头，然后就这样脱了衣服，马上爬上床睡觉了。肯那时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过现在想想，他有可能只是喝醉了，总之，他好像不记得昨晚的事。完全看不出昨晚他喝得那么烂醉。

　　“你好像很不舒服？”肯问。

　　“嗯，是不太舒服。”他回答。不过他也只是顿了一下，微微一笑，轻轻的摇头，“走吧。”

　　他迈开步伐，肯也跟上前去，在上楼梯的途中，阿土只回头看过肯一次。

　　“我叫阿土，请多指教。”

　　他在楼梯转角向肯伸出一双手，那是比肯还要大很多的手。

　　散香编号B的特工座舱并不宽，对小个子的肯来说刚刚好。和初期的A型号比起来，在外形上，B的引擎盖稍为低了一点，座舱罩后方胀胀鼓起，因此前后视野都大幅改善，是绝佳的设计，其它的，还有原本在编号A左右翼的两挺机关枪被移到机体下部。虽然听说这是为了削薄机翼的不得已之举，但却因此使得惯性力矩意外地被改善。散香机原本就因为良好的旋转运动性能而被叫作“风车”，如今更加提升这项优势，因此大受特工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