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儿子板着脸，是因为又想起了那事——自己这个小儿子虽然有时在家里看着没正形，其实在外面还是待人有礼、也算上进的；只是跟他媳妇结婚后，两人就商量着四年后再要娃——小哥虽在家里的地位没有小洁高，但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比起两个“受苦受难”的姐姐，不知要受宠多少倍。李父虽然管孩子严厉，但架不住当妈的在背后宠儿子啊。两口子结婚后商量着四年后在要娃，李父虽然当时表达了不满，但想自己离着退休还有好几年，也就没有下硬命令，心里却认为两人嘴上说是为了先搞好事业，其实是想多耍几年。这两年对这事却越想越不是味儿——这两人还真要耍够才要娃啊？自己虽然还没退休，但老婆子又没上班在家里，过两年万一身子不行了带不动娃了，又都后悔呀。

　　他这会儿说了“耍了三年该耍够了吧”，后面差点随口说出“你妹子比你结婚迟，现在都有娃了”，却想起了小女儿是未婚先孕，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小哥一听父亲又提起了这事，故做正经状：“爸，你咋又提这话。要！额们马上要——”

　　又换成笑嘻嘻的模样：“不过小洁才有了娃，妹夫家里又没个能管娃的，小洁不是说马上要去上班，娃还不是额妈看。额们商定要娃的年龄明年也就到期了，到时间小洁的娃也就一岁了——噢，等额媳妇十月怀胎生下娃，童童也就两岁了，额妈就不是那么劳累了。”

　　李父鼻子里哼了一声。

　　过一会儿，晚饭做好了。四毛也从雅洁的房里出来，帮着从厨房里端饭端菜。

　　李雅洁也抱着四个月的儿子出来了。

　　一大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虽然有些挤。

　　四毛对雅洁说：“抱娃你咋吃饭？将娃放爸妈床上，也能看到。”

　　雅洁说：“你不知道童童的脾气，抱在怀里逗他娃可乖了，要把他放在一边不理，马上就会哭了。”

　　大姐说：“来来来，额先抱。一人抱十分钟，这么多人呢，童童这么乖呢。”

　　但还是李母先伸手抱过了。

　　四毛起身，去拿了三个酒杯几个纸杯；又变戏法地拿出了一瓶酒一瓶果汁。

　　他笑着对李父说：“爸，今天全家难得的团聚，少喝上两杯。”

　　李父：“喝什么酒，又不过年过节的，净添些瞎瞎毛病。”

　　其实他平时没事也是爱喝一两杯的。

　　一看四毛手里拿的是瓶百多元的高档“泸州”，心道，哼，才有了两个钱交首付，就烧得！

　　四毛又陪笑：“那就都喝些饮料？”

　　李父仍冷冰冰的：“冷哇哇的，喝啥饮料！”

　　两个姐姐都纳闷——爸爸打电话将她们俩叫回的吃饭，非年非节也非谁过生日，也以为有什么喜事，大概被单位评为先进个人之类的。在灶房忙碌时问妈，妈也不知道。看四毛拿出了酒来，就以为印证了猜想，没想到爸爸却是这语气，不由就纳闷了。

　　四毛只好将饮料瓶也搁下了。

　　他笑着说：“大姐、二姐，今天叫你们回来；小哥嫂子，叫你们早回家，其实是额有一件事情想宣布——”

　　他转向了李父：“爸、妈，额现在跟前也有一点钱了，够在咱县上全款买一套商品房——”

　　李父一听心里一惊——这小子竟然有钱全款买一套商品房？

　　他打断了四毛的话：“借的还是啥？要借的够交个首付就行了，首付是按月还银行的钱，谁手里有两个钱都不容易，别欠人家私人钱太久叫人家为难。”

　　四毛微笑：“爸，是额自己的钱。”

　　一家人震惊。

　　二姐：“哟，四毛成大款了！”

　　李父心里也是。这小子前不久还一穷二白，一套商品房要二十万左右，他咋一下有了这么多钱呢？

　　他问：“四毛，这钱是哪里来的？违法犯纪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啊！”

　　四毛笑道：“爸，这都是清清白白来的钱。额这么长时间不是忙得都顾不上看雅洁和娃，是连在乡上上班带帮一个朋友的忙。这朋友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这李父能知道，那时候有人反映四毛跟一帮姑娘娃混在一起，就是在这家房地产公司；虽然四毛再三解释，但还是小洁说那个军强自己认识的，确实跟四毛关系很好，这才选择了相信他。

　　四毛：“这朋友开公司的钱是额帮着借的——”

　　雅洁：“四毛，军强开公司的钱是你帮忙借的啊？”

　　她曾问过四毛，军强哪有钱开公司？四毛说是借的，没想到是四毛借的。

　　她还没来得及再发问，父亲已经插了话：“四毛，你到哪里帮人家借的钱？这挪用公款的事情可是犯法要坐牢的！”

　　这也等于替李雅洁问了，但她是没想到挪用公款什么的。

　　四毛笑着说：“爸，你放心，额绝对不会干挪用公款犯法这事的。但凡额有一点不严律自己，这些年单位小金库分的算灰色收入怕也有几万块呢。额朋友开公司这钱是额帮忙向西安一家科技公司借的。还帮额朋友在额老家开发了一块土地，也就是帮忙搭个桥啥的——”

　　他转向雅洁笑着说：“栓牢你是知道的，跟额关系你也是知道的，他现在是额柳庄的村主任兼村支书——”

　　他又转向李父：“额朋友这次在S县这栋高层赚了一大笔，所以酬谢了额五十万——”

　　五十万？！大家都震惊。四毛真成大款了。只有李父仍模样紧绷着。

　　小哥轻拍了两下四毛，这是表示由衷地赞佩。他又道：“哎，那你这朋友这回能赚多少啊？”

　　四毛微笑：“他公司这次的房地产开发，利润在两千万上说，借西安科技公司的钱也还了；所以他给额五十万的酬谢，按额给他帮的忙，一点也不多。”

　　小哥连连点着头、神往的表情。

　　而这时李父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在四毛说了已还了借西安科技公司的钱后——因为女婿四毛替朋友借的钱，肯定在中间做保人，钱要没还他这个保人要担全责呢。

　　他紧绷的面庞也放松了，嘴角有了一丝微笑，捏起了筷子一比划：“都不吃饭光听四毛讲皇书，天本来就凉，饭菜一会儿就搁冰了。”

　　大家也都笑着拿起了筷子。

　　四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又放下了筷子。

　　他道：“大家边吃边说，额今天就是要给大家说一件事——”

　　李父心想，你来不就是说有钱买房的事儿吗，这不都说了嘛。

　　四毛虽这样说，可他今天说的事儿都过“重大”，所以小哥、两个姐姐都不由停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