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姐从楼上包房出来。她刚安排完两个客人,看见了院内的四毛,笑着下楼来。
她笑着道:“四毛,你现在是国家的正式工人了,也把杨姐给忘了,连娘家都不回了。”
四毛笑着道:“这进厂是刚买到的发条——上得正紧呢。就没有个时间。这有个空空,额这不就回来看杨姐你了么。”
杨姐嗔道:“就你这嘴能说。”
四毛道:“额哪是嘴能说,这不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杨姐你买了辆自行车,你看,还看得上?”
杨姐是早已看见了那辆粉红色新崭崭的自行车,惊讶道:“这是给额买的?额还为你给厂里哪个年轻女娃买的。”
“以后有看上的了,或许会买的。”四毛笑着说:“但这进厂头一次发工资有纪念意义,当然要先给杨姐你买礼物了。”
“你这娃,没钱还乱花钱。”杨姐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感动的不得了。原先孙建军没有给她送礼物的习惯,“毛毛雨”的财政大权虽然在她手里抓着,但别人送她礼物跟自己买感觉是不一样的,更何况杨姐是个过日子人,给自己舍不得花钱,倒是给孙建军买这买那的。她说:“你这小女娃的颜色,姐这年龄是能骑出去吗?不叫人笑话。”
“谁笑话?”四毛说:“杨姐你一打扮就是二十来岁,骑着刚刚好;你那辆‘飞鸽’本就是到西安买的二手车,早该换了。”
旁边两个小姐也附和四毛,说杨姐要打扮打扮会很年轻呢;说杨姐你要是不会打扮,我们替你化妆、教你。
听他们在院中说得热闹,碟房有个人听得心痒,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魁悟,脸上带着笑。
四毛一见认识,是常在巷口等人的个三轮车夫。心想怪不得刚进来门口东墙下巷内锁着一辆三轮车。
他心里奇怪,一个蹬三轮车的跑到歌厅做什么?
这车夫走到走到了跟前,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看着四毛说:“你是四毛吧?常听杨姐提到你;额还成天盼着你来了,来了向你请教呢。”
四毛原先带小姐坐过他的车子,他也知道四毛在“毛毛雨”工作;来到这里后,杨姐一提起四毛,他就跟那个瘦高精神的小伙对上了号。
四毛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杨姐问:“老赵,你把3号包房的碟放好了吗?咋就跑出来了?”
这车夫笑着说:“老板娘放好了。楼上的要求简单,就把那张碟的民歌连着放就行了。”
四毛心里有些明白了。
“四毛,这是老赵,新来的打碟的;你再有时间了给他把咋清洗光头、调光头给教一下。”杨姐说。又道:“走,坐房子走,姐有好多话想问你。”
四毛笑着冲“老赵”点了点头;老赵也眉眼弯弯地谦恭地手放在头边跟四毛打了招呼。
四毛跟杨姐进了她的房间。
杨姐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饮料给四毛。四毛也没客气,接了坐下和杨姐说话。
杨姐就问四毛招工进厂这一个多月的事情。
四毛就给杨姐讲了进厂后培训、考试的情况。说自己理论一窃不通,好在笔记做得祥细,二百多人同时考试,自己偷偷摸摸的抄笔记也没有被人抓住,顺利过关。
杨姐笑着说:“你猴灵猴灵的,谁能抓住你啊。”
“侥幸,侥幸。”四毛笑着说。又讲了实际操作。“实操”可做不成弊,刚好他将岗位操作记得倒背如流;“实操”的四川考官不但让实际操作,还同时抽冷子提个问题。四毛对杨姐说:“额把这些都记住了,额们上一个岗位是分离岗位,已成糖稀的原料经过糖水分离后,分离出的水进可回收沉淀池,糖稀从管道进入额们蒸发岗位,在额们岗位经过蒸发釜的高温蒸发后,又开阀门放入下一个干燥岗位;额们在二楼,干燥岗位在一楼;经过干燥岗位的离心机干燥后,那些原先黄黄的糖稀就变成了雪白的粉末;然后进入里面的包装岗位。包装岗位是隔离的无菌车间,干燥后的粉末经过白色的帆布通道来到这里,那帆布通道鼓鼓的、就象一个长长的手臂还不停地摆动着,因为它内里有鼓风机,既是吹送它们进入包装岗位、也是做进一步的空气干燥。然后从一条条细的垂直下来的细帆布通道流下,下面有穿着严实、戴着口罩手套的工人进行灌装封袋,每袋的净重上下不得超过百分之二。这就是药用葡萄糖粉了——”
四毛讲得如数家珍。杨姐虽然听不懂,但也听得饶有趣味。
杨姐问:“现在作息时间改过来了吧?”
“改过来什么呀。”四毛说:“一个多月的培训是每天早上六点半食堂开饭,八点准时到大教室上课;额是晚睡晚起惯了,是强迫自己改变。可这一个多月过去,刚进入正常作息状态了,又进入岗位正式生产了,三班倒,晚班是夜里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咱们‘毛毛雨’最晚也就三四点,好么,这下作息时间又打乱了。”
杨姐也笑。
“杨姐。”四毛说:“额今天抽空来,既是给你送礼物;也是不好意思要给你说一声,本来额是打算每月发工资后给你还一笔钱,可这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了自行车,只能从下月开始给你还钱了。”
“诶!”杨姐佯装不高兴地道:“四毛姐那会儿还说这里就是你娘家,你这会儿再说这见外话姐就不高兴了。你送姐礼物姐从心里喜欢,那会儿在院子眼睛都潮了、要不是有人强忍着额看都能流下来;你的心意姐也领了。这车子值多钱,就算你头个月还姐的。”
“杨姐咋能这样算!”四毛坚决不同意,出自内心:“这是娃给你买的,你再这样算,额才觉得你是娃走了、不将娃当自家人看了。”
“瓜娃些。”杨姐说:“姐并不缺这两个钱。这道理就跟啥一样——就跟父母给了娃零钱,娃拿这钱给父母买了礼物;父母心里感动的跟啥一样,其实这钱还是出自父母。姐这么说,你懂了么?”
虽然杨姐的比喻不是那么形象,但她的心情四毛是理解了。
他也就再没有推辞。
他问起了“老赵”:“杨姐,咋雇了个大人打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