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纸是包不住火的。

　　丁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刚把行旅包放好，还没来得及打开窗户通通风，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团县委书记办公室。”

　　“丁书记，姚书记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这是姚春富书记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原来就坐在一个办公室里的同事，他听丁一没问什么就又在电话里补充了句。

　　“丁一，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啊，知道吗？”

　　“谢谢。”

　　丁一知道他这样补充说明，就是姚春富一定是火气非常大了，如果你再不知进退，弄不好就可能下不来台。丁一接完电话后一屁股就摊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脸，呆呆地看着天花析出神。

　　“感觉很累是吧？”

　　黄兴华第一时间来到丁一的办公室，她知道丁一现在不是人累而是心累，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丁一要如何面对当前急剧变化的形势。别以为丁一不是当事人，丁一比当事人的心理负担更重。当事人既然事情已经出来知道无可挽回，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丁一不一样，要看领导是这么个理解这一事件的主客观原因。如果完全从领导责任上追究，没有把控好局面，放任事件发生，好好的带一班干部出去，捣腾几个违纪的回来，这个责任追究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刚才姚书记的秘书已经打电话过来了。”

　　“这么快？”

　　“现在是什么时代，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就什么都满天飞了。”

　　“你不是已经交待过不要往外透露消息了吗？”

　　“门上挂把锁，只能锁君子，不能锁小偷。在游玩和在车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是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五位干部，将一失足成千古恨，今后的路就给堵死了。要是我不组织这一趟出门该不会给他们带来这一灾难性的打击吧。”

　　“你现在还有心思担心他们，不说他们自找倒霉，好好的一件事就给他们弄成现在这样无法交代。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马上就要选举了。石头，这样好不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我来担着。”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如果要那样做还值得你这样对我？”

　　“这是现在唯一可以解除你压力的最好办法，我求你，石头，你就把所有的责任往我身上推，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

　　“别说这样的话，再说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事你别再往上凑了，别到时还拉上你一块受处分，那就不值当了，知道吗？”

　　“我的心都乱了，从出事到现在我都在想怎样才能减轻你的负担，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我真太没用了。”

　　黄兴华说着说着就大颗大颗泪珠往外涌。丁一看到她流泪，一颗心又吊起来了，就上前给她抹去秀脸上的泪水，轻拍她的后背。

　　“往开想，人不能让尿给憋死，你要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黄兴华一下子就把头埋进丁一的胸口上，低声地哭开了，哭得相当伤心。

　　“哟，我这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哦，单书记，快进来，没事，黄书记说起昨晚的事有些伤心。”

　　“黄书记伤心什么呀，要不是你黄书记机灵，说不定那五位孬种现在就在拘留所里。”

　　“我也是这样说的，昨晚还真全靠黄书记脑子转的快。单书记你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想请示你一下，团代会的前期工作就要开始了，你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还是按照原来我们商量好的，你负责后勤保障，黄书记负责组织宣传，把工作做细一点，别出什么秕漏。”

　　“好，那我就先去把住宿和吃饭的地方给落实好。”

　　“辛苦你。”

　　“别客气。”

　　单呈科走了之后，黄兴华想起刚才自己在丁一怀里让单呈科撞见时的窘境。

　　“这个死单，鬼头鬼脑的，就是故意进来没事找事的。”

　　“人家没事找事，就要我们自己没事才行啊，以后我们得注意些了。”

　　“嗯。你快去吧，姚书记还在等你呢。”

　　黄兴华她自己都还挂着泪水，就给丁一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又在他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抚摸了几把。

　　“这是干什么呀，弄得好像上刑场似的。”

　　“用我的手给你洗把脸，有仙气，精神点。”

　　丁一前往姚春富书记办公室的一路上都在考虑着，姚春富书记肯定一进门就会很严厉地来一通刮，什么无组织无纪律藐视法制呀，什么缺乏把控能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啦，什么轻重不分放任事态发展啦，甚至可能拍着桌子指着鼻子来一句，你真让人不省心，我恨不得狠狠地扇你几巴掌解解气。这都领导看得起你，把你当成可造之材，恨铁不成钢，才会如此严厉地批评你。如果领导无视你的存在，有你无你照样有人来顶替你的岗，那他也不会一听到风声就让秘书打电话过来叫你过去。领导他不亲自打电话同样是给你考虑问题的缓冲时间段。领导也难当哪，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属下的承受能力和腾挪的空间。

　　丁一没想到，进入姚春富书记的办公室后，姚书记就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把办公室门关关。然后虽然脸色很凝重，但口气很缓和，就是详细地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前后情况都问得相当认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本来丁一没有说李炳辉提出要进歌舞厅看看这一细节的，姚春富就直接地动问是谁挑的头要进天上人间歌舞厅的。丁一只好如实相告。丁一考虑这种丑事出现，不要再东拉西扯地把过多的人拉进来承担责任，有责任让自己一个人当担着就已经足够了。最后姚春富书记说，这件事暂时先搁搁不急于处理，让丁一集中精力把这次换届选举的团代会弄好开成功。

　　丁一从姚春富书记办公室里出来后，不但没有减轻心里的压力，反而觉得更沉重了。姚书记今天的谈话，肯定是跟蔡燕飞书记事先沟通过的，不然他不可能以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因为他把前因后果问得很细，轻重缓急分得相当清楚，这些都是蔡燕飞书记对待问题的一贯作风。蔡燕飞听到这种事情出在自己身上，心里肯定很着急，又不便于当面询问和指责，只好通过姚春富来完成她的思想。领导都已经看出来这一事件，对于全县团代会上的选举工作的严重影响，自己还端着空碗等饭吃，这不是懵逼是什么。

　　丁一翻开手机电话号码薄，翻出663101好几次又关上，想打个电话过去，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让她在背后帮把把关吗，这种话他丁一开不了口，就像她说的，在大海里总抓着船帮不放手，你还能学会游泳吗。还是让她别担心，我丁一能跳过这个坎去继续朝前走，这种话没有底气说也不是说的时候，如果没有她在背后用无形的手给你撑着，或许明天的丁一就不是今天的丁一了。

　　“杨杨，我现在心里也有些乱，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乱子。”

　　“不行，我得回来一趟，这次可不能马虎，要是你这次过不了这个坎，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你回来又不能插手什么事，白跑上一趟有意义吗？”

　　“我最近心里也很乱，总是不放心你那边的事，不管怎样，我得回来看着点，在你身边帮你出出主意也好啊。”

　　丁一回到家第一时间给张杨打了电话，并把这次带队出去出了嫖娼事件的事如实地告诉了张杨，张杨一听就慌了，她也说这事出得不是时机，正好赶上换届选举，万一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责任往你丁一身上挂，到时候就会流失大量选票，组织上的安排就会成为泡影。所以张杨坚持要回来一趟，丁一也没有理由阻止她回来，再说了，又将近一年时间没见她了，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回来一趟，特别是这种时候，有她在身边可能自己心里会更加踏实一些的。

　　张杨也认为如果自己迈不过去眼前的这个坎，今后的路就难走了，这一点决不是张杨和黄兴华她们危言耸听，这种事例是比比皆是。最典型的就是丁一所熟悉的在县党史办当主任的一个小老头。说他老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他的精神状态给人以快速衰老的感觉。他的故事就是让人为设置的一个坎给绊了一下，就从此在政坛上消退了。

　　据说当时他还是仙宫县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号称仙宫一支笔，二十六岁当的人民公社主任，到三十四岁才提的副科，他三十六岁那年组织上决定提任他为仙宫县体改委主任，因为他在体改委当主持工作副主任已经有两年多了，没想到这个蒙头做事的人，在通过人大常委会任免这一道坎时，被戏剧性地刷了下来。

　　当年的县人大常委会一班人突发奇想，说是要显示一下人民权力机关的作用，做个样子给政府这些各部委办局的头头脑脑看看，不尊重我们人大常委会，你这个局长或主任就不一定当得成。他们专门开会就这个事研究了半天，最后选择一位任免人员不通过，在全部三十九位通过名单中，他们选中了这位提拔体改委主任的名字，理由就二条，一是这个人是这次任免名单中最年轻的，以后还有机会被用起来。二是他本身就是从县人大办公室里提拔起来的干部，这样也可以向外界显示县人大常委会的公正性。最后是以六票通过，三票反对，四票弃权没过十三票半数的结果，如了县人大常委会一班人的心愿。以上这个过程是当时的一名人大常委会成员在闲聊时跟丁一这样叙述的，那位也是小老头的崇拜者，他的结论是一次不该有的举动伤害了人一辈子。

　　从此，为什么县人大常委会通过不了呢？这个大大的问号就像是一把利箭挂在这小老头的头上，伴随着他的一生，没有人为他分清这个是非曲直，更多的是去他身上寻找种种原因，许多被认为不该有的脾气性格都成为大家贬低他的法码，他也曾经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进入过公开选择处级干部的名单，也是因为这个巨大的问号，又把他给搁置在拟任名单外面，全市十三名进入选拔的干部十二名得到使用，唯独他一人被打入冷宫，他参加的那批双推双考处级干部，现在有的已经是副厅了，他还是个副科。他可能也是在这个巨大的问号下挣扎的太疲惫了，从此老态龙钟，与世无争，过着关起门来过自己孤僻又清静的个人生活。

　　“你别变成小老头第二呀。”这是张杨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