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步一步走，噩梦席卷了郑黎的每个夜。继续沉默下去，还是奋起反抗呢？他无从决定命运的终点，但他至少能决定怎么用这条命。

　　“我想为燕子报仇！我知道我懦弱，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很害怕。我怕死，也怕活着，我想燃烧，燃烧什么都行，生命也好信念也罢，杀妻之仇，我报定了！金素熙，我再相信你一次！请帮我！”

　　郑黎在对金素熙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肢体、语气都意外的平静。

　　虽然没有十分用力的渲染，但金素熙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如烟火般爆裂的光芒！坚定而又闪耀。他说的每个字都仿佛窜入夜空的火星！

　　没有人能告诉郑黎是否该在逆境飞翔，夜笼罩着他、笼罩着监狱、笼罩着林子、笼罩着釜山、笼罩着韩国、笼罩着这个世界。在黎明前反抗吧，决定吧！逆风飞翔吧！郑黎或许不知道，他自己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十月十号。杨强，小林，李泽三人退了机票，为了瞒过韩政府的眼睛，他们开始装作闲散的样子四处游玩。说是游玩，实际上三人一直在暗中对寸山案进行着调查。

　　前几天的雷总算是没有白打。雨，很快便降临了，先是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水泥路面看上深一块浅一块的。后来起了风雨势就也跟着变大了起来。倾盆而下的雨将整个地面打湿，雨滴拍打银杏叶的声音经久不绝的回荡在虽不乏往来经过的人群却还是没能显得热络的街。风将栽种在道路两边的银杏树吹得直摇晃。

　　地面上的积水争先恐后涌向道路两侧的排水渠道。城市中的建筑被淡薄的雾盖了起来。

　　为求效率，杨强决定与小林还有李泽分头行动。他带着他的“独家翻译”小林亲自去造访林、李二人之前拜访过、却让他们一无所获的裴先生。

　　而李泽则独自找到了当年负责审理金楠一案的法官。

　　金楠当年的案子一定是寸山案的重要突破口！杨强认为他们必须从中获取线索。

　　十月十一日上午，雨势没有见小的架势黑云盘旋在穹顶之上，路边的落叶漂浮在路面的积水中。雨水的清新气息在空气里蔓延开。

　　李泽他们经过调查得知，当年负责审理金楠一案的法官姓宋，这位宋警官年事已高，半年前患上了痴呆症，膝下无子女，无人赡养便被非直系亲属送到了首尔城郊的一家疗养院里。

　　白色的大楼树立在雨中，李泽驱车下了高速后又穿过了一截崎岖不平的土路，这才抵达疗养院。

　　院门口的铁质电动伸拉门紧闭着，铁门的右侧有一间小房子，房子连着铁门，房前挂着“门卫室”字样的。

　　李泽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后便下车朝那门卫室走去。

　　土路因近日来降雨的缘故变得泥泞不堪，湿滑的深褐色泥浆粘在李泽的鞋底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脸上浮现出嫌弃的表情。

　　落在李泽肩头的晶莹水珠顺着他的西服朝他胸膛前的手巾袋滚去。

　　“你找谁呀！”

　　李泽走到门卫室前敲了敲窗子，不一会儿一个看似年过五十的老人拉开窗子探出头来。

　　“我找一位宋先生，之前当过法官。”李泽回答说。

　　雨落在窗台上，深褐色的水痕一块一块的，玻璃上沾着几道水印子，郊区的雨势要比首尔中心小。

　　老人转身趴在背后的办公桌上翻阅起一本看上去有些陈旧，边边角角爬满折痕的档案。档案旁边倒扣着一本白皮封面的书籍，看上去像是某种类型的小说。过了一会儿老人重新走到窗边。

　　“你提前预约了吗？”老人问，他说话的同时眉毛轻轻挑了挑，额头跳出三条沟壑般的抬头纹。

　　“预约什么？”

　　雨淅淅沥沥，雨丝缠绵。李泽一头雾水的看着老人。

　　“探视呀！探视要提前和院方联系预约的。”

　　老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他抬手扒着窗框，时刻准备关闭这扇隔在他与李泽间的窗子。

　　“没有。”李泽说。

　　老人闻言，手臂稍稍用力，皮肤下的青色的经络轻微凸起，窗子缓缓闭合。

　　“那你请回吧！”老人一边关窗一边说。

　　就在窗子即将关闭的瞬间，李泽猛地抬手用掌心抵住窗户的边缘，然后迅速掏出口袋里的警官证亮给老人。

　　“我是警察！”他说。

　　看到警官证的瞬间，老人不由一愣，他的神情一扫方才的不耐烦。几分敬畏出现在他的眼底。

　　杨强交代过李泽，近期的调查属于秘密行动，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但为求效率，李泽还是向门卫亮出了身份。

　　“开门。”李泽又说。他面无表情，语气严肃。

　　老人像是被吓住了，他一愣，随即赶忙转身拿起桌角那只用来操纵伸拉门的遥控器。

　　伸拉门一点点朝右侧收缩。李泽走进门去。一栋白色的大楼毅力在他的面前，楼看上去挺新的，楼内的装修十分简约。弥漫在空气里的消毒水的味没医院那么浓，不太刺鼻。李泽走向大楼右侧走廊前的第一间办公室。那间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咨询科”。

　　咨询科内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瘦瘦高高，样貌令李泽觉得有几分眼熟。

　　男人五官平和慈眉善目。眉宇间有那么几分咆哮哥马景涛的神韵。

　　“您是？”男人扭头看着推门而入的郑黎。郑黎看向男人桌前的塑料立牌。立牌内嵌着一张长方形硬纸，纸上印有男人的一寸证件照和姓名——吕亿丰。

　　“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曾当过法官的宋先生？”李泽站在门边礼貌的问。

　　咨询科办公室很安静，吕亿丰的办公桌右侧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吊篮，吊篮长得清脆。窗外的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您是说宋竹先生吧！您是他的？”

　　吕亿丰抬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黑框眼镜架到鼻梁上。

　　“我有些事需要找他打听。”李泽说。

　　闻言，吕亿丰轻轻勾起嘴角，仿佛李泽刚讲了个有点有趣的笑话般。

　　“您别开玩笑了，他患有阿茨海默综合症，以前的事情大都不记得了。您找他是要打听什么呢？”

　　清新的甘露味钻进屋子里。

　　“让我去见见他吧。”李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吕亿丰的问题，只能尝试请求。

　　“您不介意我在一旁陪同监护吧。”吕亿丰笑眯眯的说。

　　李泽愣了愣。他需要问宋先生有关三年前金楠案的事。这个案子的详情虽说不算什么警方机密之类的，但现在韩国政府盯得正紧，知道李泽他们在调查此事的人越少越好。他并不确定自己眼前的这个吕亿丰是否值得信任。或者说，他压根没想信任任何人。

　　“介意。我需要问他一点私密的东西。”

　　“这……恐怕有些难办。”

　　笑意一点点退散，吕亿丰轻轻皱起眉头。他倒也没有故意为难李泽的意思，只是他们疗养院有规定，病人接受探视时，医师必须陪同以保证病人的安全及情绪状态。

　　“我是警察。”李泽见状再次掏出口袋里的警官证。

　　吕亿丰只朝那证件瞥了一眼，便道：“这是我们院里的规定，不论您是什么身份都不例外，我们需要维持病人情绪的稳定。如果您要向宋先生打听的内容属于官方隐私，那么请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