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开学典礼上,顾辰再一次看见了路远。路远不但和他是同届生,二人还是同班,且宿舍住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两米不到的走廊。路远还是会每晚去时间节点驻唱,而顾辰则一连多日都在纠结是否要和他打招呼。二人在学校里时常碰面却形同陌路。这让顾辰怀疑,路远是否真的不记得他了。
再一次交集是在学校定期举行的集训活动上。路远各个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他们班的班长。而顾辰则是班里体能最差的学渣。
在一千五百米的长跑中,顾辰不幸扭伤了脚。或许是出于作为一个班长的责任感吧,路远停下脚步来走向顾辰。
那一刻,天上的云散了,阳光落在操场的边缘,晴空碧蓝如水。
两个人后来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一起了。大抵是因为顾辰体能太差每次训练都达不到要求,而路远因身为班长,每次都德在集训结束后被留下来陪顾辰受罚。
愧疚使然,顾辰会在每次结束惩罚任务后请路远一同去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路远从不拒绝。
吃饭时二人多多少少会聊会天。聊天的内容不固定,天南地北的。
顾辰曾试探着问路远,那日为何替他喝那杯酒,为何要叫他再也不要去时间节点。
路远没回答他。
饭后,路远总是一个人背着吉他朝时间节点走,而顾辰则会顺着和他相反的方向回学校。直到有一天。
分道扬镳走了半条街的顾辰在路远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重新折返,他悄悄跟在路远的背后来到了时间节点。
时光像一面哈哈镜,时不时把人的样子拉长,时不时又压着人像是要把镜子里的人摁进泥土里。它永远反射不出人们真正的样子。
灰尘落在肮脏漆黑的角落里,摇曳的灯光下,一只白花花的刀子竖直插进桌面。
这天的时间节点安静的出奇。不,准确来说今天的时间节点没有营业。玻璃大门是锁着的。店内那个叫做江姐的女人正和路远对立站着。江姐的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黑色衣服,面相不善的人。
而路远的背后则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顾辰站在门外没敢敲门。室内压抑的空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路远和江姐似乎在聊着什么,声音被厚重的墙壁隔绝。
不一会儿,江姐身后的人将路远包围了起来,顾辰此时注意到,在江姐的手中提溜这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四方形透明的密封袋。密封袋里沉淀着半袋子白色粉末状的不明物体。
插进桌面里的刀在刺眼的灯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这是要出事啊!顾辰心底一颤,好歹也在武警大学上了几个月的课了,有关刑事案件的案例记录视屏看了不下二十部。此刻出现在顾辰面前的画面,顾辰再熟悉不过,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毒品交易现场!顾辰手心不由捏出一把冷汗,路远怎么会卷入这样的事情里呢?
那个江姐一看就不是善茬。该怎么办?顾辰的大脑一片空白。
又过了一会,江姐将手里的透明袋子递给了路远。路远犹豫了片刻,最终接了过去。
路远几乎是背对着顾辰的,顾辰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觉得路远身上那股张扬放荡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知从哪里冒来的苍凉感。
顾辰向来不是个胆子大的人,考武警大学也是家里人的意思。他从没真正想过要去做正义的事或者冒险救什么人。
勇气这东西很怪,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人的身上,又莫名其妙的消失。捉摸不定就像风一样。
路远打开那只密封的袋子,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将手放在路远面前的刀柄上。
晚风蹭过顾辰的两鬓,冷汗沉溺在夜色里。门内的路远将袋子里的粉末倒进一只酒杯中,酒杯中摇曳着绛红色的液体。
门外的顾辰手里紧握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砖头,他唇齿间不停碰撞,胳膊也抖得厉害。说来也怪,那一刻,他竟一丝想要逃离的念头都没有。
就在路远即将端起那只酒杯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的时候,顾辰猛地抡起胳膊,砖头重重的砸向玻璃门,霎时间空气停顿住,一切像是被定格在了那一瞬。破碎的玻璃纷飞在空中,被划破的气流四散而去,时间节点内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扭过头向顾辰投去震惊的目光,而顾辰则一脸茫然的举着砖头,他的头发凌乱的飘散在空中,身体则前倾,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朝后蹬去,仿佛即将要扑倒般,锐利的玻璃碎片贴着他白净的脸颊划过去,缓缓出现在他脸上的淡红色血痕像是绽放在洁白雪地中的玫瑰。细细的血珠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
“你来干什么?”
路远愤怒的厉喝声率先打破时间的禁锢,空中的玻璃落向地面发出流水般“哗啦啦”的声响,顾辰站定后呆呆的望着路远。江姐和其余的几个人全然一副高度警惕的表情。
顾辰从未见过路远脸上漏出过如此愤怒的表情。他顿时慌了神,砖头从手中滑落掉进碎玻璃里。
“哟?这不是那小白脸吗?看来只能让你强行入伙了!”
江姐将胳膊搭在路远的肩上。路远没闪躲。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像极了开在沼泽地里的食人花。
下一秒,她扭过头,烈火般的唇朝路远的唇贴去,那一刻顾辰感觉自己的心猛地碎了。就像这一地玻璃一样。他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淌。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臂,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血滴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透明玻璃上血丝晕开看上去像绽放的花蕊。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端起那杯本是准备给路远的酒朝顾辰走了过去。
他用刀尖抵着顾辰的脖颈,逼顾辰喝下他手中混了毒品的酒。
顾辰接过酒杯,他感觉世界在倾倒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江姐在和路远拥吻的画面沉淀在他的眼底,他想要歇斯底里的怒吼,想要砸毁这里的一切。
他想喝下这杯酒,他想毁掉自己,也毁掉路远。他想毁掉这世上的一切。
绛红色的酒水在杯中动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