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是一周前知道的，一周前为什么不报警？”

　　杨强皱起眉头，他推断，面前这位唐先生作为一个父亲，面对女儿的失踪表现出的情绪是愤怒而不是担心，因此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应该不是特别亲密。

　　“他们不让。”

　　唐先生愤恨的说。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用一股恶狠狠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杨强：“谁不让。”

　　唐先生：“燕子的经纪人和经纪公司。”

　　杨强：“为什么不让？”

　　唐先生：“因为一旦燕子失踪的消息曝光，他们都将承受巨额违约金。”

　　这个理由，在杨强看来，非常合乎情理。然而却引起了小林的强烈不满。小林涉世未深，自然不怎么懂得利益间的纠纷。

　　“怎么能这样？人命关天，多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让失踪者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小林愤愤不平。

　　杨强瞥了一眼小林，大意是让她闭嘴。小林见状，识趣的抿起嘴不再说话。

　　“什么经纪公司？”杨强问。

　　唐先生回答说：“是XX文化传媒经济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的名字杨强基本没听说过，他不怎么关注娱乐方面的新闻。

　　“会不会是绑架？有没有收到过绑匪的敲诈信息？”

　　“没有。”唐先生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据我所知没有。具体得问她的经纪人。”

　　经纪人这三个字撞进杨强心里。他蓦然想起今日中午来报案的那个自称职业是经纪人的男子。直觉告诉他，唐先生口中的这个经纪人，就是中午来过的那一个。

　　杨强：“经纪人叫什么？”

　　唐先生：“庞世龙”

　　果不其然。

　　两天后，庞世龙被传唤到警局。

　　他依旧坐在笔录室的那张铁桌前，依旧面对着这个叫做杨强的男人。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他主动报案，而是杨强主动传唤他进行审讯。

　　“燕子失踪的事情，你知道吧。”

　　杨强将双手手掌合在一起，十指交叠托着下巴，他的胳膊肘抵在身前的铁桌上，然后用那双如猎鹰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庞世龙。

　　庞世龙不由觉得一整不自在，身上的西服像是不停的在收紧，勒的他喘不过气来。

　　“知道。”

　　“为什么不报案？”

　　杨强的语气加重了不少，他在不停的给庞世龙施压，这是老刑警管用的套路，上来便用气势震慑对方，然后通过对方反应判断其言真假。

　　“唐国那老家伙不都说过了吗？”

　　唐国，指的正是燕子的父亲。

　　庞世龙满脸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被杨强尽收眼底，后者顿时如暴怒的雷，猛拍了一下铁桌，再次提高了几个音量。

　　“这是警局，你当这是哪？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为什么不报案？”

　　铁桌发出的“duang”声在空气中回荡了好一阵，可惜杨强怒气冲冲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给庞世龙带来多大的冲击力。

　　显然，杨强低估了庞世龙。庞世龙虽然看上去年纪小，但他自高中起辍学，独自来到上海闯荡已有七八年，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他从初入上海的般水工混到今天的X文化传媒经济有限公司首席经纪人吃过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明白。要是这么轻易就被眼前的警官震慑住，那可真对不住他这些年来流过的汗水了。

　　“你们警察吃着国家的大米，对平民百姓就是这个态度？”

　　一声轻蔑的“哼”钻出庞世龙的鼻腔，他扬起头，拿鼻孔对着杨强。

　　杨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句话叫做姜还是老的辣。杨强当了几十年的刑警，什么人没经历过？

　　“庞世龙，燕子的失踪，涉及到她的生命安全，晚一分钟报警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知不知道？你拖了一个半月才报警，一旦她出了事，你就是从犯，我们警方有权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果然，杨强一口气说完，庞世龙哑口无言。

　　灰白色的墙面在不断的向内部空间施加压力。铁桌冷冰冰的，像一具尘封数年的尸体。

　　沉默了片刻，杨强又问了一遍。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不报警？”

　　庞世龙低着头盯着自己油亮的皮鞋尖。半晌，他缓缓开口。

　　“燕子出事公司要承担巨额损失，我也要对此事进行赔偿。”

　　“在你看来，人命没有钱重要？”

　　杨强最痛恨的一种人，就是庞世龙这样轻视人命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吗？

　　听闻杨强这么说，庞世龙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握紧双拳猛地坐直身子，鼓起的青筋将他手臂上的皮肤撑了起来。杨强显然没想到他的情绪会突然失控，便也跟着挺了挺身子。不料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了桌子腿，桌子顿时“嗡嗡”的摇晃起来。

　　“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赔偿金吗？燕子一旦出事，我也活不下去，我不可能背着那么一大笔赔偿金过日子。而且……说不定……说不定她只是离家出走！不是什么失踪！”

　　庞世龙瞪大双眼，他的眼白处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过觉了。

　　杨强瞥了他一眼，随即不紧不慢的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他熟练的用大拇指滑开烟盒盖，随后手腕轻轻一甩。

　　“你是她的经纪人，是失踪还是离家出走，你最清楚不过。”杨强将那根向外突出来了一小节的烟从烟盒里叼了出来，“对了，你之前来报案说一个叫路远的人也失踪了？”

　　烟随着他说话时嘴巴的动作一上一下的晃。说完，他再次将手伸进口袋，摸出只紫色的塑料打火机来。

　　“是。”

　　庞世龙不断的深呼吸，像是在尽力克制情绪。

　　“他是个侦探，你委托他查的事和燕子的失踪有关？”杨强问。

　　小李近期打算买房，毕竟他和小林快要结婚了。房子他已经看好了，因涉及分期付款，所以登记购房信息时需要小李出示他的单位档案证明。

　　警局内所有警员的档案基本都在杨强手里。杨强昨天帮小李找档案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份有关路远的档案资料。他这才知掉原来路远三年前也曾是这所警局的刑警。

　　杨强之所以不认识路远，是因为杨强此前一直在上海市公安厅工作。直到两年前他才被调来这所分局。

　　“是。”庞世龙呆呆地看着桌面。

　　“麻烦你回答的具体点。”

　　如果路远是在调查燕子失踪这起案件时失踪的，那就说明路远和燕子的失踪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这样就可以证明两个人的生命都可能受到威胁。因而两起事件可以同时立案。

　　“我委托路远先生查燕子的案子。结果就失踪了呗。”庞世龙漫不经心的说。

　　“再具体，怎么失踪的？”

　　“我一个多月前委托他查燕子的案子，结果直到上周前都一无所获，大概不到十天前吧。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当时他约我去X大厦顶楼的咖啡厅。我们每周末都会去那里一次，相互交换信息。当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我有些着急了，燕子她爸，也就是唐国那老头已经跑来我们公司闹了。后来我们商量好，他隔天再去找王江套套话，有线索了就继续调查，没线索了就报警。然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联系。直到上个周末，我照例给他打电话，确定去咖啡厅的时间，却怎么也联系不到他了。发现他不见了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他工作室。他的衣物，生活用品什么都在。就是人不在。我问了他周围的邻居，都说好像很多天没有见过他了。”

　　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庞世龙怅然若失的漫步在上海的街头，昏黄的路灯照亮冷冰冰的马路。

　　夏夜的风轻轻穿过庞世龙柔软的发丝。霓虹闪烁，往来的人或沉默或彼此说笑。看上去热闹而又不热闹。

　　黑色的影子从一盏盏路灯下划过，交错纵横。庞世龙一边走，一边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走到巷子拐角处，热闹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他背后，惨淡的灯光将人的影子烙印在高楼外侧的墙壁上。庞世龙下意识朝墙壁看去。

　　余光中的影子猛地闪了一下！庞世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定睛再去看时，那道怪异的影子消失了。

　　庞世龙愣了愣，片刻后，他本能的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影子，不是自己的。有人在跟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