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世龙离开侦探事务所后,打算独自步行回一趟公司。
路远的侦探事务所位于株洲路旁的一栋二层公寓楼。公寓楼最左侧盘旋着一道铁质户外梯,其一层为商铺,二层并排有四家住户。路远的侦探事务所就在二楼,顺着左侧户外梯上去,第一间就是。他吃饭睡觉都在那里。
庞世龙所在的公司与事务所之间的距离不过五站路。出了事务所正对着的一条马路,庞世龙要去的公交车站就在马路对面。
“郑黎……”
庞世龙离开后,路远独自坐在房间内,周围安静的出奇。空气轻飘飘的游动如同看不见的水。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燕子亲友的资料,这是庞世龙走前留在他这的。
郑黎这个名字引起了路远的注意。听庞世龙说,说燕子失踪后,郑黎也失联了。这绝对不会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他想要先从郑黎下手展开调查。
时间缓缓流淌如一条步履蹒跚地小溪。郑黎被关进釜山监狱快一个月了。
“金素熙,这药我要是偷偷不咽下去,而是吐掉他们也不会发现吧。”
白米饭,白水配白色药粒。这样的伙食郑黎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一手抓着透明玻璃杯,一手握着药粒。一道红色的光呈斜向落进他的眼底,他抬头看了看那只安装在房顶最右侧角落里的摄像头。
这样的摄像头每个牢房都有一个。只有在囚犯们吃饭的时候才会被打开,用于狱警确认囚犯是否老老实实吃下了药。
“是不会被发现,但是你不吃药,体检就无法合格,连续三个月体检不合格的人,会被处理掉。”
金素熙柔软的声音从墙的对面传来。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啊?”
处理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说法。郑黎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词所包含的意思,但还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就是让你消失。”
显然,消失等于不存在,也等于死亡。这和他心里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那岂不是三个月内,横竖都得死?”
郑黎顿悟。这家精神病院不是没有刑期。是每个人的刑期都一样。身体合格会死,身体不合格也会死。
但为什么要三个月的体检呢?这些药物的作用是什么?郑黎仔细想了想,好像自己在吃了这些药后并没感觉到身体产生什么变化或异样。
“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问金素熙。这个问题金素熙似乎曾经告诉过他,但他不记得了。
一个月的时间完全不够郑黎了解这所机构的。金素熙既然知道那么多,想必少说也待了有三个月了,那也就是说金素熙快要被处理了?郑黎不由打了个寒颤。
“两年。”
金素熙轻声说。她的话让郑黎感到纳闷。郑黎心里生出几个疑问来:不是说,最多三个月体检不合格就会被处理吗?为什么金素熙会在这里待两年?
“两年?为什么你……”
“你不会想知道为什么的。”
金素熙打了个哈欠,这意味着她打算结束这段对话了。
沉默的空气显得潮湿冷淡。牢房里没有窗户,白炽色的日光灯因为电压不稳的缘故忽明忽暗。靠墙摆放的铁床寂静的如同一具干枯多年的尸体。
郑黎侧卧在铁床上,若有所思的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的门外忽然被人用力打开。
门上的铁皮摩擦地面发出的那尖锐刺耳的声音,郑黎对此已经习惯了。
“郑黎,这是你的新室友。”
那位叫做李淮海的瘦高狱警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将头压得很低,细碎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郑黎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脖子上拴着一条铁质项圈,项圈前有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被紧紧握在李淮海的手里。
宽大的蓝白囚服裹在年轻人的身上,他很瘦,短袖下露出的那三分之一的手臂几乎像是只有一层干瘪的皮铺在骨头上一样,根本没有肉。他的裤管看上去也空荡荡的。
“室友?”
郑黎下意识环顾了一遍这间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的三十平米小囚室。这里明明只有一张床呀!
他正欲开口发问,话到嘴边时忽然瞥见年轻人左手手臂间架着的东西。那是一张折叠床。
“这是隔壁牢房的朴熙灿。他那间牢房出了点问题,临时在这住几天。”
李淮海用一副通知的口吻说,说完便解开了朴熙灿颈上的项圈,离开了牢房。
郑黎其实一直都很纳闷。金素熙的牢房在郑黎牢房的右侧。朴熙灿的牢房在郑黎牢房的左侧。郑黎却只和金素熙有过言语上的交流,从未听到过朴熙灿那边传来过任何说话的声响。金素熙似乎也从未跟她右侧牢房的人交流过。
简单来说,囚犯与囚犯间的隔墙交流,似乎,只存在于郑黎和金素熙之间。
“你叫朴熙灿对吧。我叫郑黎。”
郑黎坐在自己的床上,沉默的空气带给他一股无形的压抑感,他决定打破这沉默。
可惜朴熙灿并没理会郑黎,他背对着郑黎跪在地上,认真的组装着那张之前被他夹在手臂间的折叠床。
“我来帮你吧。”
郑黎不死心,他起身走上前蹲在朴熙灿身后,伸手想要帮他去拿躺在地上的钢管。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冷冰冰的钢管的瞬间,朴熙灿突然扭过头来,他干脆利落的短发上粘着细小的汗珠,汗珠在日光灯下散发着晶莹的光,他紧紧盯着郑黎。
看到朴熙灿正脸的刹那,郑黎猛然大叫一声面色也跟着变得惨白,身体则因惊吓而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他跌坐在地上,双腿不停地打颤。
朴熙灿的眼睛灰蒙蒙的,看上去就像一滩浑浊的泥水。他的整个眼眶内全是灰色的翳叫人完全分不出黑白眼球来。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黑眼珠被淡化了。被淡化的眼珠隐没在了这浅灰色的翳里。
“你……你……”
郑黎被惊的说不出话来,朴熙灿也不说话,后者就那么一动不动的面对着前者。如同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