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年一度又春节

书名:职场手札 作者:生几何 字数:921410 更新时间:2021-08-17

  (正在写一部新书,名为《改邪归正》,都市题材,请朋友们关注)

  江春水的左手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反复触抚,动作轻柔,表情郑重,放佛面对着的不是一本用于考试的教材,而是一个陪伴自己走过一段艰难岁月的老友。

  书的封面有细微的纹理凸起,远视不可见,未有指腹可以感知。

  江春水最终放弃了将这本书丢进垃圾桶里的想法,转而小心翼翼的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准备拿回家去藏好。

  这段时间以来,江春水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公务员遴选做准备。他厌倦了现在这种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生活,每日不是在酒桌饭局上强装笑颜,就是为了那些本无关紧要的、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纠结挣扎。

  小地方就是如此,人情如水也如山,任你再出类拔萃都难逃时时处处受人情世故掣肘的泥沼。

  在派出所里的那几天时间,虽然异常难熬,却也让江春水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其实人是不必事事苛责自己的。

  许多时候,是人因事成,而非事因人成。

  与其费尽周折却成效甚微的改变自己以适应环境,倒不如直接换个更适合自己存活的环境来得有用。

  那晚在浮云山庄的酒局结束之后,江春水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离开龙潭的想法再度强烈起来。

  作为一名生活才刚步入正轨,勉强算得上经济独立的“城一代”,要江春水放弃公务员这个铁饭碗甚至比要他的命还要来得凶险。既然没想过辞职,那么想要离开龙潭就只剩下了调动一途可走。只不过江春水也明白,从县区调往市里,难度并不比当初从鹅城调回来容易,甚至更难。毕竟,当初调回龙潭来尚还有蒙诚、曾明泽这些人可以借力。而调往市里,没点人脉背景,就只能靠笨办法,通过公务员公开遴选从千军万马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所以,江春水重新捡起已经五六年没翻过的考试教材,开始偷偷摸摸的备考。

  之所以偷偷摸摸,是因为江春水并无十足的把握。

  若是考上了,一切好说。甚至于像代道奎这样的对手都会换上一张和熙的笑脸,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姿态过来向自己道喜。但若是考不上,那就算是亲密如曾明泽那样的关系,不消说也会产生永不可弥补的裂痕。

  未谋胜先虑败。

  临近三十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的江春水不得不收起那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年少轻狂,转而强迫自己如履薄冰般的生活。

  不曾想,生活总喜欢与人开玩笑。就在江春水决意通过遴选走出龙潭时,却又从蒋晖那里听到了一个足够他说服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生活从不会征求个人的意见,更不会任由谁随心所欲。生活更多的是权衡利弊,是在诸多坏的选择当中选择一个相对好的或者说没那么坏的罢了。

  对江春水来说,在目前的形势下,留下来不一定会比走出去好,但留下来却一定比走出去稳当。即便通过了遴选,成功调去了市里,就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好坏均是未知之数。好,也许会比留在龙潭好上一万倍。同样的,坏也是如此。而留在龙潭,有刘文涛这棵大树荫庇,虽说上限就在那里了,不过下限却有人帮忙兜底,说白了就是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江春水从来不是一个敢于冒险赌大的人,实际上,他的情况也不允许他那样做。

  家境好坏的重要性就体现在了这里。

  家底殷实的人不怕输,因为他们输得起,所以哪怕富人的机会再少,到最后反而会比机会明明更多的穷人更容易成功。因为每出现一次机会,富人们都敢去尝试,即便前面九十九次机会都是折戟沉沙的结果,但只要成功抓住一次机会,那么他们就能把之前亏损的一切连本带利的赚回来。反观穷人,因为怕折本,再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都会观望,会反反复复的试探,最后等他下定决心时,机会早跑没影了。

  网上有人说,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没有富人思维,缺乏以小博大的胆魄和抓住机会的能力。

  对这种观点,江春水起初奉若圭臬,现在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

  穷人思维?各位成功人士就放过穷人吧,这特么是什么混账逻辑!

  当然不可否认个人努力在财富积累过程中占较大作用,但是一个人能累积多少财富、能过上什么水准的生活,更多的是和上一代人累积起来可供他们挥霍的资源,个人际遇以及社会发展所带来的机会红利有关。没有真正穷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一天节省十几二十块钱对于生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穷人没有时间观念、成本观念、目光短浅的本身就是“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的混账思维。

  所以这一次,“穷人”江春水也没有例外,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这条不一定能赚多却一定不亏本的路。

  他决定留下来,并紧紧的抱住刘文涛的大腿。

  是人都有朝三暮四的劣根性,江春水深知这点,所以下定决心之后,他反而轻松起来。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江春水走到窗前,重重吐了口浊气。

  曾若兮前几天打电话给他,扭扭捏捏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江春水当时就知道对方这是想要他主动开口,带她回老家过年。

  龙潭的风俗是,只要带回去一起过年,结婚那就只差一本证的事情了。

  江春水当时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装傻,故作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不过显然江春水并没有做演员的天赋,以致于隔着无线电波,它都能察觉到电话那头那个女子的委屈。

  接下来的几天都无所事事,江春水干脆提前回了老家。好在政府大院里也没剩几个人了,那些家在外地的更是早早就偷溜了,也没人真的会去拿考勤来说事。

  ————

  在一阵密集的炮竹声中,江春水醒了过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十来分钟才到七点,不过在大山里面,这正是勤劳的劳动人民开始一天劳作的时间。

  今天是初一,自然不会真的有人出门做事。生活水准有高低之别,节日却从来不会只对富贵者开放。辛辛苦苦一整年了,在年前年后十来天的时间里,即便是家境再贫寒的人也会给自己放个假。

  大人们一副扑克牌、一碟瓜子就能打发一整天,小朋友们则上蹿下跳,串门讨糖吃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块放炮嬉戏的,大城市里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年味儿在这穷乡僻野里俯拾皆是。

  江春水吃过早饭后,就窝在火炉旁看书。任凭母亲再三暗示,也没有动身去隔壁邻舍几家拜年的意思。反倒是平素一直喜欢呆在家里看书或写字的爷爷,早早的就拎了几封鞭炮走门串户去了。

  在江春水老家,春节上别人家去拜年,除了是回外婆家,不然都是无需带礼的。关系好的几家人约好一块去往别家,在堂屋里放一挂鞭炮、几个大炮竹,道几声发财就算拜年了。这时候,主人家往往就会用造型古朴、年前几天才刚擦拭干净的茶盘端茶出来给客人饮用。

  茶是被当地人唤作“刁莉芽”的野茶树,取其春天初发的枝叶烘干之后,一小撮就能煮出一大锅汤色红艳明亮的茶水。喝起来虽说不如外边动辄天价的名茶那般细腻醇厚,但胜在能干润生津,最是合适靠力气吃饭的山民。

  江春水以前不大喜欢“刁莉芽”的味道,苦、涩,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后来喝的时间长了,反而好上了这一口。在县城租房和大云乡的办公室,他都放着几包老妈亲自采摘烘烤出来的茶叶。时不时就会煮上一壶,自己喝的多,偶尔也用来待客。

  老家的人对这种茶是怀有很深的感情的,江春水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样一副场景:当老家的男人们面朝黄土一天劳作下来,回到家喝上一碗晃荡着自家妇人贤惠的苦茶水,再听自家娃儿用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读上几句自己其实听不懂的古诗词,便陡然忘掉了肩上、背上的那些皮开肉绽,随着年纪越长就越发浑浊的眼中也仅剩下温柔与对未来的希望。

  喝过了茶,再把茶杯收回去。主人家就会开始挨个的发糖果瓜子,偶有家境稍好些的还会发些柑橘、苹果、雪梨之类的水果,不过个头大多很小,品相也不佳。

  按当地习俗,客人喝完茶、接过糖果,再与主人家闲聊几句就会动身去往下一家,直至走完整个寨子。所以一般来说,拜年的人在每一家逗留的时间都不会太长,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就会留下来,三到四人凑成一桌打牌,让小孩自己去往别家拜年。小孩子巴不得如此,因为大人不去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放鞭炮而不用担心受到责骂了。所以每逢这个时候,原本就已经欢天喜地的小孩子往往会更加的欢呼雀跃起来。

  这样的场景,江春水每年都会见到。

  打出生以来,他就没有哪一年是在外地过的春节。读书时是如此,工作后还是如此。每逢佳节倍思亲。山再高水再远,到底还是阻挡不了一颗回家的心。

  只不过随着年纪的渐长,见多了人心的反复,那些留存在记忆中的那一张张原本亲切的脸孔似乎也变得格外狰狞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从来不可能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以前觉得风平浪静,那是因为年纪尚小,阅历尚浅,看不到那平安无事下面的暗流涌动。

  江春水坐在火炉旁,怔怔的望着不时跃出来深红色火苗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平素很注重形象的江春水只要一回到老家就会变得格外不修边幅起来。

  好几年前的旧羽绒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脚上那双尽是褶皱的棉拖鞋面上更是溅满了早已干涸的黄黑混杂的污渍。不过这样邋里邋遢的模样,身为当事人的江春水反倒觉得格外安心舒适。

  母亲在对面的橱柜上洗完碗,把脏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见江春水还坐在火炉旁一动不动,她便有些气恼起来。

  “你怎么也不出去走走,其他家不走就算了,你奶奶、叔叔他们也不拜年了像什么话?”拎着塑料盆的母亲站在火炉对面,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江春水懒洋洋的应道:“下午再去了。”

  “唉!真不知道你变什么人了!”母亲重重的将洗碗盆丢在靠墙的小桌子上,满脸怒气的走了出去。

  江春水愣了一下,望着母亲的背影,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同家人争吵,因为即便吵也吵不出个是非对错出来。

  时代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打下了旁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抹除的印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一套是非对错标准。这种逻辑和标准并不会因亲情而松动,反而越是关系密切的人,这种差异所能爆发出来的破坏力就越难以估量。

  争论对错,本就是最大的错误。

  江春水自问没有能力改变父母的想法,却也不愿去顺应和接受他们的观念,所以只能装聋拌哑。

  整个上午,江春水就一直坐在火炉旁发呆。偶尔有村里的人过来拜年,他就会起身寒暄几句,散一圈烟,不过话语多是寡淡无味的客套话,与当下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佳节气氛格格不入。

  江春水不会打牌,也不喜当地人一顿酒从早喝到晚的作派,所以虽然每有客人来母亲都会极力挽留他们多玩一会儿,但却鲜有人会真的多做停留。

  江春水在心里恶意揣测,或许那些街坊邻居内心深处是不愿过来他们家拜年的,之所以会过来纯粹是出于习惯和礼节,做做样子而已。

  这一点并非江春水胡乱猜想,而是从这些人来去匆匆的脚步中推断出来的结论。

  要知道,虽说当地人拜年只是走个过场,但到主人家只逗留这么短的时间,在全村里,估计也就江春水他们家是独一份了。他们宁愿多走几步,去村口那打了大半辈子光棍、连个帮忙打油茶弄饭菜的人都没有的张三家打牌,也不愿在江春水他们这座堪称全村最大最豪的房子里多待片刻。

  这些事情,江春水看得到想得到。作为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他父母更没理由不知道。

  送走一拨客人之后,望着怅然若失站在门口的目前,江春水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江春水也明白,这就是人性,绝不是谁凭借个人之力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越是贫瘠的地方,人性中嫉恨的基因就埋藏得越深。在他们的想法当中,所谓的平等就是要么大家一起过得好,要么大家一起过得不好,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比自己过得好。更匪夷所思的是,要是辉煌腾达的是那些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人,他们其实是无所谓的。令他们愤怒和怨恨的往往是往时跟他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的人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他们的前面。

  这也是江春水不想出门的原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不是靠示弱或讨好就能得以圆满的。

  在龌蹉的人心面前,未有绝对的实力和压倒性的优势才能让心怀侥幸的人彻底死心,让其心甘情愿的把内心的嫉恨情绪切换为行动上的跟随。

  所以江春水无比坚信一点,那就是与其把心思精力浪费在走门串户拜年这类表面功夫上,倒不如想尽办法谋求自身的发展。因为雄狮从来不用在乎绵羊的想法,而猪羊再如何摇尾乞怜也逃不脱为人屠宰的命运。

  中午的时候,爷爷回来了。手上拎着的环保袋空空如也,早上提出去的一袋子鞭炮都用完了,显然是走了不少人家。

  见江春水还是坐在火炉旁看书,老人家有些讶异,问道:“没出去玩?”

  江春水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家看书。”

  老人家哼了一声,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训道:“不好玩也要出去走走啊,不然人家会怎么看你?人家当面不说,背后就要说你忘本,说你当了官就不一样了,连年都不兴拜了。”

  江春水自嘲的笑了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道:“随便他们怎么说了,反正舌头在他们嘴里。”

  老人家被噎得不行,双手负在身后,转身欲走,临到门口时,又转回身,“看透不看破,你不懂?!以前你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现在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不做。这样要不得的啊!”

  江春水不作声,心底却不以为意。

  老人见状,又叹了口气,回房去了。

  有些话,昨夜吃年夜饭时他就想说与自家孙儿听了。只不过当时人太多,他怕伤了后辈的自尊心。

  近些年来,在江春水的撮合下,几家人又开始一起过年了。一般大年三十在自家,初一早饭在小叔家,初二晚饭则在三叔家。三个家庭二十来号人欢聚一堂总比往时各过各的来得热闹。往年年夜饭时,江春水都会陪着几位长辈喝上几杯。当过销售的人都是不需培训即能上台的捧哏,有他在场,平素没得话说的几兄弟谈笑的兴致不自觉间也会高涨许多。

  不过今年江春水却一改故辙,推说身体不好没喝酒,席间更是少有言语,沉闷得像是换了个人似地。江春水这般表现,直接导致昨晚的年夜饭潦草散场,所有人心里多少都有些不痛快。

  老人家膝下育有四儿三女,现如今可谓儿孙满堂。在众多子孙当中,又当属江春水最得他意。江春水考上大学那年,一向被子女诟病“小气”“抠门”的他一反常态的封了个八百块钱的大红包,为此还惹得叔叔姑姑他们几家人忿忿不平了许久,落下了不少闲话。

  他对江春水的期望甚高,却鲜有像今天这样训斥他的时候。老人家一生悲苦,出生没够三年父亲就过世了,不及十岁母亲又撒手人寰。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无田无地的他只能靠帮人放牛艰难为生。好不容易挨到弱冠之年,上门到江春水的奶奶家做了倒插门女婿。先是跟人学打铁,再改行做木匠,到不惑之年又跟了个师傅当起了道公。

  而最令江春水钦佩的是,即便是在当年那么艰难的情况下,爷爷依然坚持将几名子女都送读完了高中。要知道,在那时候少送一个子女读书就意味家里可以多出一个挣工分的劳动力。其中得失,想必在那个年代少会有同爷爷一般选择的庄稼汉。

  爷爷的一生虽然谈不上波澜壮阔,在老家这附近方圆百里间却也足以当得起“传奇”二字。

  有这样人生履历的老人必然不会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憨人,实际上,在大山里谋生也不就见得比在繁华闹市里容易。

  他知道江春水现如今的心结所在:凡事看到底,就不想再做表面文章。他早年又未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候,只是有心开导却也不知如何开口,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在这种事情上,旁人再细致入微的劝解都抵不过自己一事一事体知出来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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