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辉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攥了攥她的手,领会到他的意思,贝妮塔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中的晶莹泪水眼看就要流下来了。
“不要担心。”邵辉并没有发声,只是摆出了用布瑞提斯语讲这句话的口型。
“啊——爸爸——呜呜呜——不要——我不要做妓女——”
这时,费劳拉哭泣的呼喊声传来。
邵辉从墙角微微探出头去看阿尔贝托那的情况,看到眼前一幕,他来不及思考,怒不可遏地念道:“生”,随着声音的脱口而出,锋利而剔透的尖刀看向而蛮横的脖颈,站在院子里的嚣张毒贩顿时身首异处。
院子中灯光昏暗无比,地上凌乱散步着六个人瞠目结舌的头颅,顺着他们掉落的地方,鲜血也喷洒地到处都是,脸颊沾满炙热鲜血的费劳拉仍是魂惊未定,她从毒贩没了力气的胳膊中挣脱出来,钻到阿尔贝托的怀中失声大哭着。
听卢婉清讲过丹妮的故事,又与有相同遭遇的艾瑞莎相处过一晚,提到妓女这个字眼,充盈在邵辉脑海中的情绪并不是嫌鄙和轻蔑,而是怜悯与悲愤。
怜悯墨西哥的她们别无选择,悲愤墨西哥的毒贩毫无人性,现状却又无法改变。
他亲眼看到费劳拉被扒光了上衣整个人夹在身材魁梧的毒贩怀中,霎时间变成一头丧失理智的饿狼,除了将恶徒们碎尸万段,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被这般无情对待!
见六个德塔的毒贩死在自己家中,阿尔贝托先是欣喜若狂地将费劳拉拥在怀中,而后看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的路维亚一眼,怔了片刻,最后表情180度扭转,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搞没搞清楚毒贩是如何死的根本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被德塔报复致死的结局了,所以,女儿被救的希望比起全家被杀的绝望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邵辉和惊慌失措的贝妮塔从房子一侧走了出来,看到阿尔贝托脸上颓丧的表情,邵辉比谁都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自已一时脑热,竟然犯下了如此大错。
贝妮塔和费劳拉相拥而泣,湿热的空气中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为本就压抑的气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贝托瞪向邵辉,以一种诡异而又寒冷的语气质问道:“是你杀了他们。”
听到他的质问,邵辉心头一惊,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你,邵,是你杀死的他们,这与我们无关……是邵杀的……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无关……”阿尔贝托似是魔怔了一般重复着一句话,褐色的双眸不断颤栗着。
“是我杀死他们的,我现在就会离开,这的确跟你们无关。”邵辉低沉地说着,便要动身回马厩。
“爸爸,他是为了救费劳拉才动手的,你不能……”
“不,贝妮塔,我这根本不是为了救费劳拉,其实我本就跟德塔有仇。”还没等贝妮塔说完,邵辉便决绝地打断了她。
“你说什么?你跟德塔……有仇?!”贝妮塔一脸错愕。
“是的,我跟德塔有不共戴天之仇。”邵辉说。
“那你来我们家到底是……”
“是为了利用你们复仇。”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贝妮塔瞪着既害怕又悲伤的大眼,眼眶中不住地涌出泪水。
“贝妮塔,你带着费劳拉回房间里,这是大人的事。”阿尔贝托严厉道。
“可……我……”
“快回房间!”一向温婉贤淑的路维亚也厉喝道。
贝妮塔吃惊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即又五味杂陈地看向邵辉,邵辉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并没有抬头看她,空气就这样凝滞了半晌,无奈,她只好拥着费劳拉向房屋深处走去。
待贝妮塔和费劳拉走远后,阿尔贝托长长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根夹在嘴角点燃,嘴中还碎碎念道:“我已经戒烟一年零两个月了……”
吞云吐雾了几口,他看向邵辉,坦然道:“邵,十分抱歉,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邵辉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要把你兄弟二人送去德塔。”阿尔贝托又说。
“……”看似在意料之外,但邵辉在方才便已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他才会谎称自己与德塔有仇。
阿尔贝托路维亚使了一个眼色,路维亚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向屋子中走去。
“其实我有三个孩子,就跟今晚一样,德塔在一年前来过我们家,那一次,他们带走了我刚满11岁的儿子。”阿尔贝托无力地陈述着悲痛往事。
邵辉仍然保持沉默,他早已做好全力配合阿尔贝托的准备了,只要能让这家人脱险,他怎样都行。
“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北境的沙漠里,德塔砌了一面人质墙。”阿尔贝托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知道,因为,我的儿子……就被砌在里面。”
“什么!?”邵辉气愤地惊叫出声。
“德塔的复仇手段十分残忍无情……”
“您不必再说了,我会跟您走。”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这时,方才进屋的路维亚走了出来,她手上多了一捆麻绳。
邵辉定睛一看,心里还是有些酸涩,他五味杂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请允许我背着我哥哥一起走。”
“这当然可以。”阿尔贝托将嘴中燃尽的烟蒂仍在血泊中,“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我们自然知道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们,所以,你不杀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请在此稍等片刻。”说着,邵辉转过身子向马厩的方向走去,为了让这对绝望的夫妻放宽心,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请放心,我不会离开。”
来到马厩,他拿起湿毛巾,飞快地将本体身子上沾着的灰尘给擦掉,随即为他换了一套新的衣服,对本体道:“对不起,让你委屈一小会,只一小会便好,我一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他将存有地下隧道入口信息的手机塞在腰间,背起本体回到了正在等待他们的阿尔贝托夫妇面前。
阿尔贝托看着他背着沉睡的少年由远及近,脸上也蒙着一层深深的愧疚与自责,他知道现在要把这二人捆去德塔并不人道,但为了自保,他也别无选择。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所以自私没有错,错就错在造化弄人吧。
他接过路维亚手中的绳子,为了给邵辉留有背人的活动余地,便草草地在他的腰间和脖子上打了一个结,就像牵着他的牛一样,阿尔贝托牵着背着的沉睡胞兄的邵辉在黑夜中前行着。
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见少年不再说一句话,阿尔贝托顿觉有些过分压抑,既然这一双可怜的亚洲少年此去必死无疑,他倒是想知道他还有什么遗言,于是问道:“你跟德塔有什么仇?你哥哥是不是就因为他们才昏迷不醒的?”
“不是,我跟德塔没有仇,但我会杀光他们。”被他牵着的邵辉冷冷道。
听到他冰冷无情的话语,阿尔贝托心头一怔,握着麻绳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你难道是因为……”
“是,我之所以在贝妮塔面前那样说,就是为了不让她把事情搞坏掉。”
阿尔贝托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不知不觉中,他手心的汗已经将麻绳给湿透了。
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开始回想那六个毒贩是怎么死的,好像那时他们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利刃,就是一瞬间,脖子就被切断,然后头颅就从脖子上滑下,光线十分昏暗,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脊背突有一阵寒意袭来,他只顾着向前走,不再说话,因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走了大半天,邵辉越发不耐烦了,极力保持着礼貌问:“请问还有多远。”
他明明可以用结界术一瞬间到达目的地,现在居然被当做一头牛牵着走在沙漠中,真他妈太愚蠢了。
“就,就在前面。”任凭阿尔贝托怎么压制自己的恐惧,哆嗦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一根汗毛,将你们一家牵涉进来本就是我的不对,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邵辉边跟他向前走着,边诚挚地安慰道。
“那……那……我……我就就……”
见阿尔贝托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邵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阿尔贝托指了指不远处,“就,就要到了。”
邵辉抬头看去,在无边的黑暗中那两排明亮的灯十分显眼,乍一看德塔的阵容跟厂房的规模差不多大,按照灯的数目和亮着的规律推测,这栋建筑应该至少两层。
敌人在100人以上。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这就是你自保的唯一机会,希望你不要错过。”邵辉低声道。
阿尔贝托怔了一秒,他这才领悟到身后少年的真正本意,用力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与方才的恐惧不同,这一次,是感激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牵着麻绳向德塔的营地走去,走到大门的位置,用邵辉听不懂的西班牙语与看守者交流了一通,果然把他放了进去。
穿过宽敞的院子,来到一处灯火通明装修豪华却空无一人的大堂,阿尔贝托和身后被牵着的少年怔怔地站了良久,两个蒙面持枪男从后门出现,他二话没说便将手中的M16枪口抵在邵辉的下巴,另一个则从阿尔贝托手中接过了麻绳,用力一拉,邵辉的脸便不由得仰了起来,下巴紧紧地卡在枪口上,卡出了一个凹陷的窝。
阿尔贝托又惊又怕,心想这少年再怎么强悍,被M16从下巴贯穿大脑,也必然死定了。
然而让他吃惊的是,即便被枪口这样怼着,少年的表情仍是十分淡定,没有露出丝毫的惧怕惊惶之色。
“是他,杀了我们六个兄弟?”这时,又一个黑发中年男从另一扇后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抱着黄金AK47的壮汉,以他的架势来判断,这个人应该是个头目级别的人物。
“是的。”阿尔贝托点头道。
“既然他能杀了我六个持枪的兄弟,那他为什么被你给捆来了?”
“……”阿尔贝托看了邵辉一眼,解释道:“因为他爱上了我的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啊……爱情还真是一味毒药呢……”黑发中年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让邵辉头疼的是,他们全都在用西班牙语对话。
黑发中年男看向邵辉,问道:“是你杀了我的手下吗?”
邵辉一脸懵逼。
他被枪戳着,本来嗓子就疼的要命,更何况他根本听不懂这大哥在说什么。
“他只能听懂布瑞提斯语。”阿尔贝托见势连忙解释道。
“哦?你咋不早说呢。”黑发中年男清了清嗓子,用布瑞提斯语问道:“小子,是你杀了我的手下吗?”
“是。”邵辉艰难地发出声音。
“嗯,有胆量,敢作敢当。”
“放了阿尔贝托,我任你处置。”邵辉又艰难地说。
阿尔贝托本想抬头看他,但怕露陷,只好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低着头,心里却铭感五内,愧疚不已。
“呵呵。”黑发中年男不由得笑了几声,不屑道:“是他把你这个贱骨头交给我的,我当然会放了他,这个不用你操心,你最好搞清楚你的处境,你现在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向站在门边的手下招了招手,对阿尔贝托说:“你走吧。”
“是。”阿尔贝托弯身感激地鞠了一躬,转过身子从被枪抵着的邵辉身旁擦肩而过,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回去之后,他会为这个少年祷告三日,求他死后能够到达天堂。
“倒是你,我还真不想让你一下就死掉呢。”黑发中年男顿了顿,语气有些愉悦也有些变态,“我最喜欢折磨英雄了,你说,要是把英雄的蛋给切碎,他还能当英雄吗?或者说,把英雄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他还算是英雄吗?”
邵辉没有说话,他在仔细听着阿尔贝托离去的脚步声有没有走远。
“你身后背着你的双胞胎兄弟吗?”黑发中年男问。
“是。”
“哦,呵呵呵呵呵。”黑发中年男病态地笑了半晌,憋不住嘲笑道:“他该不会是植物人吧!?”
“……”邵辉没有作答,只是半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托贝尔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这就意味着,他的确没有必要再忍耐了。
“生。”
“灭。”
大堂一隅,传来了邵辉分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