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辉并没有伸出手回应她,仍是面色冷凝地看着她。
卢婉清笑着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无奈地扬了扬眉毛,问道:“怎么,很意外吗?你不就是想让黑帮们知道你们团队到瓜城了才放出消息的吗?”
“是又如何。”邵辉顿了顿,直言道:“你并不是我的敌人。”
“哦?”卢婉清眉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邵辉。
“我的敌人不是人类。”邵辉道。
“嗯……”卢婉清低眉沉思了片刻,遂又抬起眉眼注视着他,“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是。”邵辉的语气果决而坚定。
方才撕开捆绑着卢婉清的胶带时,他就已经发现,她的手腕因胶带强大的黏性而渗出的血渍是紫红色,而撕裂自己双手的胶带时,毛细血管受损渗出的血点是墨绿色的,并且现在完全看不出撕裂时的痕迹,而她的双手仍是红肿着的。
因此,她并没有再生能力,她不是异形。
卢婉清走到胸毛大汉的一旁,站到队伍武装部队的前方,黑帮老大的威严立现,气势凛凛可畏。
她摸了摸杵在地上的狙击炮,遂又勾起嘴角,眼神里带着威胁之意,冷笑道:“呵,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你的对手吗?”
“是。”邵辉的语气仍是冰冷而决绝,吴烟吴雨机警站在他的身后,眸子中迸射着腾腾杀气,吴烟的手搭在邵辉的左臂上,三人随时都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卢婉清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不曾料到自己在他眼里竟然一文不值,难道这人连狙击炮都不怕吗!
“穿。”邵辉不再理会她,在一旁生出了一道宙清结界壁,对吴烟吴雨点了点头,两人便向结界壁的方向走去。
见邵辉要离开,卢婉清连忙说:“我有龙舌兰酒也有故事,你真的不想听一下吗?”
“不必。”邵辉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卢婉清顿了顿,“这个故事是关于他的。”
“……”邵辉停下脚步,吴烟吴雨也停下脚步。
“博文既然让你来见我,你也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卢婉清补充道。
邵辉转回头看着她。
“真不愧是让加城的异形军团举团灭亡的人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卢婉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突然柔和了下来,“迷人。”
“哼。”邵辉不屑地哼了一声,鄙夷道:“你想怎样。”
“对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要讲个故事给你听罢了。”卢婉清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随她去去就来。”邵辉对吴烟吴雨说。
“可……”吴雨有些犹疑,吴烟也站着没动。
“一起来吧,刚才看到她俩精彩绝伦的杀戮,我十分确定,我的手下还没有能伤到她们的人,所以你不必这么的……谨慎,我也想好好款待一下这对实力强大的姐妹花呢。”卢婉清道。
吴烟拉着吴雨的手,风轻云淡道:“团长,现在回去也是无聊,我们陪着你。”
“嗯,我们陪着你。”吴雨咧着嘴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邵辉沉思了片刻,挥舞术指将结界壁取消,抬起眉头看向卢婉清,面无表情地威胁说:“故事要不够精彩,我就杀了你。”
“……”卢婉清错愕地看着他,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温暖如阳光般的少年,真正强硬起来,竟会如此霸道。
啊,差点忘了,他与自己相同,是人格分裂者。
“喂,你以为你是谁!麻烦你放尊重点!”胸毛大汉大喝道。
“哼,你的手下就这样对待客人吗?”邵辉冷冷道。
“克劳德!”卢婉清大喊道。
胸毛大汉气的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闭嘴。
“请吧。”卢婉清摊了摊手。
越野车的车队在郊区的道路上穿行了一段距离,便来到了瓜城市区边缘的一个村落附近,与方才黑帮“山寨”所在的荒郊野岭不同,这里有成片成片的五颜六色的土房子,全都沿着山势而建,远远望去,高低错落,密密麻麻,给人一种十分震撼的视觉冲击。
这浓烈的色彩是独属于墨西哥的热情,也是独属于这座罪恶之邦的生命力。
从车上下来,三人在进入村子的拱形大门处站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也没有前进。
他们在默哀。
这道大门大约五米高,两旁的柱子是铁艺的,顶端由无数钢管焊接成拱形形状,上面喷着五颜六色的氟碳漆,上面挂着三个牌子,写着些看不懂的西班牙语,上面……吊着五具尸体。
一个中年女人,四个与邵辉差不多大的青年,或者说是少年。
他们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就像海边渔民吊在门口的臭咸鱼一样耷拉着头颅,阵阵的海风袭来,他们残缺不全的衣襟随风飘扬,让这洋溢着热情的缤纷小镇充满了绝望的死亡气息。
“中间那个黑肤色的女老师公然在讲堂上传播禁毒,旁边四个是她的拥护者。”卢婉清风轻云淡地介绍道。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邵辉阴郁问。
“是啊,我们靠毒品而活,没有毒品,我们根本无法活下去。”卢婉清冷冷道。
邵辉不再说什么,他已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该不会是在怜悯他们吧?”卢婉清顿了顿,嗤笑道:“你这表情,搞得好像你没杀过人似的。”
她的语气里尽是挖苦和嘲讽。
“……走吧。”
邵辉垂下头,不再看那五条人命,面无表情地向前迈着沉重的步伐。
他也杀过无辜的人,他没有辩解的理由。
瓜城的海风比蓝岛市的要柔和太多,吹在脸上,就像是少女的手一样温婉可人,邵辉明白,这是因这座城市充满了太多的悲伤,如果风再大点,那就不再会有希望。
这条通往村子的道路突然变得很漫长,三人在大道上走啊走啊,似是走了一个世纪,也没有走到该去的地方。
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拽着他们,那是来自地狱的力量,让他们负重而无法前行。
邵辉不知道吴烟吴雨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已经改变了,人在迷茫的时候无法辨别是非,可现在他并不迷茫。
他要赎罪。
路过一栋四四方方的土房子,透过铁门不过a4纸那么大的窗户,几双明亮的眼睛泛着恐惧的光芒。
“他们是……”吴雨一脸困惑地问。
“是三日后屠杀用来向政府示威的人质。”卢婉清解释道,她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大家说早安一样平淡无奇。
“……”吴雨错愕地捂着嘴,吴烟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人质一眼,随即又看向邵辉。
邵辉面色凝重地看着趴在铁门窗户上的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除了这扇窗户,这栋小房子没有任何采光,他们完全被封印在黑暗里,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自从被锁进这间屋子,他们将永远被黑暗侵蚀。
他们多想天永远也不要亮起来。
长吁了一口气,邵辉冷冷问:“这是你的决策吗?”
“是的。”卢婉清点了点头,她并不得意,但也没有任何愧疚可言。
“有几个人?”
“十个。”
“怎么选出来的?”
“……”卢婉清看着邵辉,邵辉却没有看向她。
过了半晌,她开口道:“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感兴趣。”邵辉道。
“我说抽签选出来的,你会不会生气?”卢婉清用试探的语气问。
邵辉抬眉看向她,乌黑的眸子里被杀气填满,“我不会生气,但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便扭头继续向前方走去。
卢婉清怔住了,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从少年冰冷语气中散发出来的无情戾气。
“但愿你的故事可以救你一命。”
前方的少年继续冰冷地说道。
卢婉清从方才的震悚中回过神来,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她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脊梁骨生出了一股恶寒。
这不是玩笑话,她带了一个死神回来。
洛斯哲达滋的大本营在这座五彩缤纷的小镇中央,这是一栋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墙体由大小均匀的石块垒砌而成,承重结构的柱脚则由土黄色的砖块装点着,沿袭了哥特式建筑的所有优点,外表庄严而气派,建筑的塔楼很高,只是与它周围的彩色土屋格格不入,这明显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遗物。
诞生于黑暗的中世纪,一度被神学光芒所笼罩,瑰丽、复杂、浮夸,而又颓废,即便放在21世纪,它仍是宗教信仰的产物,哥特式建筑,哥特式死亡,两者永远休戚相关,却没人能真正从这里到达天堂。
当然,这未必就是洛斯哲达滋真正的大本营。
就算墨西哥的毒贩猖獗到无法无天的境地,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的营地暴露在外,一旦与政府武装力量打起来,就算政府得不到便宜,他们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走进这栋建筑,时光仿佛被拉回到殖民时期,这里有很多持枪黑衣人在巡逻,他们穿着防弹衣,带着头盔护目镜,甚至比瓜城政府大楼附近的警卫还要森严。
“为什么住在这里的人不搬离此处?”邵辉突然问。
穿梭在道路狭窄的镇子中,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呵。”卢婉清淡然一笑,“因为他们全是靠毒品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可能不会相信,毒品是这座小镇的第一支柱产业,他们可以做木匠、农民、出租车司机等等工作,但这所有的工作,都不如贩卖毒品来钱快。”
邵辉不再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卢婉清扬了扬眉毛,怅然道:“你总是怜悯那些看起来可怜的人儿,你却不会知道,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