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城今天太过安宁了。
贝兹坐在大卫塔没有玻璃幕墙的窗户边眺望着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的景象,已经发现了加城的诡异之处。
大街两侧站满了委国军人,他们全都庄严地将冲锋枪抱在怀中,一辆辆装甲运兵车从大道略过,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出现过的豪车也忽然间冒了出来,一辆接着一辆,跟在装甲运兵车的后方。
这条队伍漫长而整齐,就像是在某位国家领导人的葬礼上一般,气氛低沉却有条不紊。
“求你了,带我走,带我走!”突然,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张开双臂拦在一辆黑色的豪车前。
豪车停了下来,后面的豪车也停了下来。
女人连忙凑到车窗边,拍打着黑色的玻璃,大叫道:“带我走,我给你生了三个儿子,求你带我一起离开加城!”
车窗并没有摇下,但女人却已经绝望。
“砰。”
她倒在地上。
开枪的士兵将女人拖到一旁,浩浩荡荡的车队继续前行。
啊,原来如此。
他们这些贫民,被遗弃了。
贝兹扬了扬眉毛,苦涩地笑了笑。
但她并不意外。
败给异者军团,委国政府只好同意异者军团的屠城要求,签订了自保协议,用不了几天,加城就会彻底沦陷,所以政府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带着那些富豪们转移。
这几天委国政府也请求过周边国家的军事援助,然而没有一个国家回应,当然真正的原因只有政府的内部人士才知道,他们欠了太多国家的贷款未还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邻国自然知道,现在连联合国都没有吭声,他们也没有吭声的理由。
末日来临,只有站在社会顶端的人类才能将文明传承下去,委国还不能灭亡。
只要青山还在,柴火总有一天可以重新燃烧起来,大概。
“你也该离开了。”邵辉说。
贝兹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男人,她捂着合不拢的嘴,本就很大的眼珠子此刻似是要夺眶而出。
比起惊讶,她更惊喜。
邵辉乌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郑重其事道:“这里马上要打仗了,你们必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是从哪里出现的?”贝兹仍然没从吃惊中回过神来。
“这不是你该纠结的问题。”邵辉面无表情地说。
“可……我……这……”贝兹俊美的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双手完全不知该放在哪才好。
邵辉抬起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义正言辞道:“贝兹,要想保护大卫塔,你现在必须通知所有人离开。”说着,他有些愧疚地垂下眉头,“异者大军与我们会在这里开战。”
就算雷德·格尔特提出只要他死就放弃屠城的条件,他也不会自虐式地将大卫塔千万条人命系在自己头上,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个齿剑如归的复仇者,而不是为正义奋不顾身的英雄。
是的,他不想做英雄。
本想与雷德·格尔特约在城外开战,但以雷德·格尔特恐怖分子的本性,他定然不会同意,与其在仇敌面前自讨没趣,倒不如将战场选择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派遣一个分身来通知这个唤作贝兹利尔的黑帮,让他们带着“天堂”中的人们离开,至少这样,本不该算在他头上的人命才不会真的算到他头上。
“我们不会离开的。”贝兹笑着耸了耸肩膀。
她的笑容很美,邵辉却看到了绝望。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向没有玻璃幕墙的窗户方向,眺望着大道上仍在逃亡的委国高层们。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肯离开?”贝兹十分认真地说了一句宛若绕口令的话。
问了又能如何?凌寻澈是通过死亡画面才读取到他们的到来的,所以大卫塔的灭顶之灾一定会发生。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但邵辉还是问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楼下不远处浩浩荡荡的车队上。
“我们不想再过回以前的生活。”贝兹面带微笑地说。
“就算是死也不怕吗。”邵辉用陈述句的语气问道。
难道贫穷真的可以打败一个人生存的欲望吗?
不,曾经沧海难为水,或许真正打败他们生存欲望的不是贫穷,而是富裕。
“你知道我们原来的贫民窟曾经因为停水40天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骚乱吗?”贝兹眼眶红润,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我母亲就是在那场骚乱中丧生的。”
邵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而我的母亲不是渴死的,是在那场骚乱中被疯狂抢夺粮食的人给踩死的。”说着,贝兹那灰宝石的眸子被潮湿填满,“除了当事者以外,那场骚乱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了,因为穷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就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看到政府和社会高层们转移,才不觉得意外。
贝兹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滴,继续说:“没有水我们就千里迢迢去河里打水回来,哪怕那水是我们平日里的洗澡水,我们也可以活下去,没有电大不了就过没有电的生活,可生活在窝棚里,我们还是很害怕,每天都很害怕,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邵辉眉头蹙起,心疼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他猛然想起太宰治的一句话: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只适合用在自己身上,却不料,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不幸。
贝兹长吁了一口气,让自己从失去母亲的悲戚中挣脱出来,“窝棚,也就是我们的曾经住的房子,根本抵御不了4级以上的地震,加城地震很多,每个月都有窝棚倒塌,每个月都有人丧生。”
“还有暴雨,一到雨季,我们全都提心吊胆,毕竟窝棚建在山上,被雨水冲垮也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
贝兹灰宝石的眸子闪着晶莹的光泽,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一直挂着淡然的笑容,邵辉知道,她不过是在强装镇静。
她应该十分明白,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所以她要笑,笑着享乐,笑着受苦,最后还要笑着死去。
一个受苦的人,如果悲观了,就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没有了与苦难抗争的力量,结果是他将受到更大的苦。
“所以啊,我们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哪怕死,也不想回去了。”她又笑着摊了摊手。
所幸,他们已经获得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为了捍卫得来不易的安宁,这个美丽动人的委国女孩可以扛着枪上战场,那些本该在校园里读书的追风少年也可以随时变成锋利的武装力量。
当守护家园已成为一种信仰,那就没人能够击垮他们。
邵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贝兹脸上的两道泪痕,轻轻抚摸着她那沾满灰尘的面庞,虽然蒙了尘,这张脸仍是美的令人挪不开眼。
过了半晌,他柔声道:“去通知他们,能打仗的准备好武器,不能打仗的老人和妇女全都转移道楼里相对安全的位置,你们是大卫塔的主人,你们一定可以守护自己的家园。”
贝兹瞪着双眼,痴痴的看着他,她的心突然跳的很快,活了二十年,她终于知道坠入爱河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从头到脚,她的每一个细胞连同每一根头发都为眼前的男人倾倒。
爱上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爱上了之后,他的一切就成了理由,一旦沉溺其中,她便只想醉生梦死,却唯独不想醒来。
“贝兹?”邵辉见她怔住了,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嗯。我明白。”贝兹挪开与他对视的双目,用力点了点头。
仍在手足无措的慌乱中,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邵辉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此时此刻,他发现她可爱极了。
世上的女人有太多种,或妖娆或清纯或性感或伶俐,但所有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于心爱的男子面前,总会娇羞到忘乎所以。
贝兹想看他,却又不敢抬头看她,脸涨得通红通红,就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
“我先走了。”邵辉突然说。
“你——”听到他的话,贝兹连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马上垂下眉头,支支吾吾道:“我,我们有能帮助你的地方吗?我,我们还有多余的枪,枪支。”
“打仗的时候,枪支再多也不算多,记得一定要把枪支全都派发出去,让它们发挥武器该有的作用。”邵辉说。
“那……你们有多少单兵武器?”贝兹问。
“我们的打法比较特别,暂时不需要枪支。”邵辉淡然解释道。
“!?”贝兹满腹狐疑地凝视着他。
“好了,我先走了,时间紧迫,你也快去准备吧。”邵辉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他这么一触碰,贝兹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过了半晌,当她从紧张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她才发现,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