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方才见到的刑天和鲲,这枚镜子并不大,只是普通镜子的数十倍而已,但从镜面中迸射而出的光辉却璀璨夺目明齐日月,其吸纳能力更是不容小觑,从猩红色天幕中央的裂缝蔓延出来的黑色迷雾全都如同受到神力指引一般汇集到了古镜中,没有一丝一缕漏掉。
古镜镜面朝上,平放着悬在半空,方才逆流而上的龙吸水也停了下来,水柱们一根一根地原路返回,海里的退回到海里,江湖中的退回到江湖中,水杯里的又径直退回到水杯里,回来的时候,就像是时间倒流一般,一切都出奇地安静。
别墅区景观湖因干涸而险些丧生的鱼儿重新获得了水,又活蹦乱跳起来,与这些欢呼雀跃的鱼儿不同,大家看着杯中飞出去的水又回归到自己的杯子中,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我他妈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飞出去的水,还能喝吗?”
“我悄悄告诉你们,刚才连马桶里的水也飞了,搞不好早就已经混进去了吧。”
大家一脸生无可恋。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邵辉自是心知肚明。
刑天劈开了师父的真界,海神禺强兼风神瘟神,所到之处无不散播着疟疾和病毒,那些从裂缝中渗漏出来的黑色雾气恐怕就是能够带来瘟疫的病毒,人若遇到这雾气,就会生疮害病乃至于死亡,所以,在这黑色雾气接触地面之前,师父用神力将其悉数吸收。
至于水为何会倒流?恐怕跟方才见到的鲲有关吧。如果这水真的被吸入裂缝中,世界灭亡也就不是陈靖琪的玩笑话了,没有水世界会变成怎样?
师父曾经说过,他是镜灵,是依附于古镜的神使,这么说来,恐怕镜子才是他的真身吧,与海神禺强一战,他不可能用玉浊饮血剑做张开真界的法器,搞不好法器用的是师母的古镜,因此悬在半空中的这枚镜子极有可能是师父的。
邵辉似乎有点明白为何要选择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封印刑天了,似乎只有这样,刑天才能将所有的魔力汇集一身变成方才硕大无比的样子,也只有这样,才能将其一举歼灭,再也不会残留妄执魔的残念于这人世间。
不管什么时候,达到某一目的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什么都不肯付出,那就什么都得不到。
当然,刑天也知是铤而走险,这场博弈,孰胜孰负,风险与收益,在结局出现之前,谁都无法断言。
“呼——”一声如低雷般的吼声响彻云霄,猩红色的庞然大物突然从裂缝中飞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露出的身躯也越来越大,其周围伴着猩红色的浓密海雾,两对硕大无比的鳍翼缓慢地上下起伏,一个人面鸟身的魁梧鸟人半蹲在这个鲸鱼形状的庞然大物上,他将黄金三叉戟立在手中,似是在静观裂缝中景象。
天开始下雨,倾盆大雨。
“吼——”那条赤炎巨龙踏着火海从裂缝中极速飞奔出来,龙的头颅足有与鲲身上的巨型鸟人差不多大,龙角威立,双眸迸射着腾腾凶光,嘴中成排的獠牙如刀山一般锋利威猛,身上的鬃毛宛若冲天烈火,青红色的鳞片泛着烁亮刺眼的光芒,四只利爪孔武有力,只是令人有些在意的是,它的身躯藏在火海中无法辨别到底有多长。
这条蜿蜒的巨龙盘旋在空中,似是在守护什么东西,远远望去,那仿佛是一团烈火,然定睛一看便可确定那是一个人影,同样燃着火焰的人影。
暴雨丝毫没有将火焰熄灭,天空仍是浑然一片的猩红色,顷刻间,无垠的苍穹被这一鲲一龙彻底霸满,目极之处已然塞不下任何东西。
“噗——我他妈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冯炎彬刚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喷了出来,“四姐,我是不是中了你的幻术了啊!”
“屁咧。”宁霞甩了他一个白眼。
“我觉得我可能昨晚没有睡好。”陆昊拼命揉着眼睛,不停地喃喃道:“我要睡觉,睡觉,只有睡好了精神才好,我不想再看到幻觉了。”
当然,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御凌封印刑天的方法即借用凌寻澈古镜的力量重新张开只有刑天一魔的真界,为了斩破方才这层真界,刑天已经消耗了部分魔力,因此他无法再突破这层真界,便只能被永生永世封印在古镜之中。
刑天千算万算,未曾算到禺强为神虽铁面无私,手腕强硬毫不留情,但却会因黄帝而临阵倒戈,身为十二神之首,御凌所依附的古镜本就蕴含着黄帝的大部分法力,如果世上还存在黄帝的再生之灵,恐怕也只有御凌最为贴切了。
即便知道自己中计了,刑天也决不放弃,与四千五百年前常羊山的那场旷世之战如出一辙,他虽然被斩断了头,他的身躯就可以作为他的头,他那长在胸前的两只龙眼似乎要喷出黑色愤怒的火焰,他那长在肚子上的阔大嘴巴似是在骂着诅咒敌人的言语。
他虽然被算计,却永不言败,他虽身负重伤,却殊死抗争。他还没有失败,他还有战斗的力量和勇气,踏着黑色的云雾,他不遗余力地向外狂奔,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从裂缝中逃出来!
“轰——”禺强挥起黄金三叉戟,猛然向着欲要从裂缝中逃出来的刑天投掷过去,如一道迅猛的闪电,恰好击中刑天怒睁着的龙眼,纵使被这股海神之力击出千里之外,骁勇善战的刑天仍不肯放弃,继续拼尽全力向裂缝外逃跑,然在御凌施放出新真界的片刻间,裂缝逐渐愈合,任凭刑天如何疾驰,也已经赶不上了。
“啊——”刑天怒吼一声,在这夹杂着愤懑和悲怆的穿云之声被真界吞噬戛然而止的那一刹,也断送了其被黄帝击败后整整四千五百年重振魔族的问鼎雄心。
刑天功败垂成,古往今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数千年来垒砌的所有基石全都付之东流,但毋庸置疑,他都是一个顶天立地豪气万古的枭雄。
有人说,没有一个枭雄愿意一人之下,哪怕他已经万人之上。如果这真的是一条定律的话,那么刑天却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四千五百年前,他不懂计谋为何,为了替炎帝和蚩尤讨一口气,以英雄之躯孤身一人向皇帝挑战,他左手握着一面黑色方盾,右手拿了一把板斧,一路经过许多关隘,和把手重重天门的天兵天将交锋,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直到提了一口宝剑的黄帝出现。两人在云端斧剑交加,你来我往,拼命厮杀,杀了不知有多久,黄帝觑了个空子终于将其脖颈砍去。
失败了又如何?他未曾放弃,因而执念成魔,隐伏于后世中,只为复仇大计。
死过方知壮志未酬的悲痛和绝望,数不清的日夜中,他一次次迎接太阳那足以灼痛心房的光芒,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妄执吞并,他以魔的名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失败让他学会从蛮干中抽身,学会使用计谋,学会利用他人的力量,从不择手段开始,他这个被世人传唱的英雄终于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似乎王者都是天眷者,又似乎结果早已注定,悲剧总会发生在那些倾注全力的奋斗者身上。
然,御凌呢?
他驰骋于天地之间,实力强大却冷眼旁观天地之悲哀,算不得英雄;他不甘于一人之下,却无夺世问鼎之心,自然也算不得枭雄。
除了他自己,世上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亦或者,他不过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浪子,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俯瞰众生,身心却是浩瀚而空洞的虚无。
天空中,禺强所及之处,无不狂风大作,骤雨来袭,风雨中夹杂着疟疾和病毒的黑雾,一旦垂落到人世间,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御凌那枚悬在半空中的古镜则变成了一个将天地阻隔的利器,只要这枚古镜在,禺强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想办法将禺强击回时空隧道之中。
“澈之古镜封印妄执魔,神格暂失,汝之古镜脱身,实力锐减,不如……”禺强从上站起身子,若有所失地摇了摇头。
“汝之黄金三叉戟亦是如此。”还没等禺强将话说完,御凌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然而这一次,禺强的话是对的。
御凌的法力之所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皆因这枚蕴藏着黄帝大半灵力的古镜,单凭他的普通神位之身,与黄帝的嫡孙对决,恐战不了多久便会败下阵来。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赌吧。
他气定神闲地将术指摆在嘴边,念道:“法绝无量,两仪生象,假去真来,以吾非无。”
话音刚落,悬在天空中的那枚古镜中央突然迸射出一道冲天蓝光,继而这道蓝光越来越粗,随即风雨停歇,以古镜为中心出现一个瑰丽的蓝色法阵,法阵逐渐膨胀到半径在千里左右,停了一秒,乍然闪起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方辐射而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蓝光消散之际,鲲不见了,巨龙也不见了,鸟人不见了,那团燃烧的火焰不见了,就连方才吸纳着一切的古镜也消失不见了,天幕又变成了令人不安的纯净猩红色。
“邵辉,那,那个人,是不是……”钱小凝一脸错愕。
“我始终还记得这足以让我的妄想幻觉破灭的刺眼蓝光。”宁霞怅然道。
以及,她还记得那张足以铭刻一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
邵辉没有说话,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真的是御大哥?!”陆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算是大开眼界了,我们凡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张开一个真界,他却玩得这么游刃有余,一个真界用来做战斗场地,另一个真界用来修复裂痕,现在又张开了一个我们看不到的真界,啧啧,真不愧是神啊!”晋鹏佩服地五体投地。
“这场战斗,恐怕不止用了三个真界吧。”静宸道。
“的确,在战斗的过程中,除了那把燃着火焰的双剑,真界也应是他的武器。”
罪罚组织的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御凌的真界术,邵辉却陷入了沉思之中,只有他明白,刑天已经被成功封印,现在师父需要与看起来几乎没有受伤的海神禺强对抗,但以他现在法力的消耗,真的能够毫发无损地驱逐禺强吗?
他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御凌方才欲要凭借这枚古镜张开足以削弱神力的真界,怎料体内的法力不足,无法让规则生效,只张开了一个极为普通的平行世界。
真界中,御凌面无表情地看着蓄势待发的禺强,正在思考接下来的退路。
按照之前大战七天七夜未分出胜负的战况来看,很明显失去古镜力量的他现在已经无法与禺强抗衡,如果法力不足,灵神也无法继续维持现形,那时他与一个禺强对抗都无比吃力,更不用说还有他的利齿巨鲲了。
与其继续损耗法力最终被擒走,倒不如走一步真正的险棋,以自己的元神伤其元神,一击便可将他击回时空隧道之中。
既如此,那便不必犹豫了。
御凌沉静自若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双剑,将用来维持真界的古镜收回体内,随即盘旋在他身旁的巨龙骤然消失不见。
古镜虽因吸收太多禺强的瘟疫一时间失去获取法力之能,但至少可以保其肉身不腐,只要身体还在,那便有复生的希望。
“御!汝莫不是!”禺强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本神与其他十一位神使都不会跟汝回去。”说着,御凌将双剑合二为一,高举过头顶,将自己的元神注入其中,细长的双剑乍然变成一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剑。
挥下巨剑时,他的眸子中迸射着毅然决然的凛冽寒光,似是将在唱响一曲胜利的凯歌。
能者,尚未拼尽全力,则注定是败者。
于至高无上不容抵抗的权力面前,不从,不卑,不亢,毁灭则已,绝不做败者。
他暗自念道。
……
猩红退却,天空放晴,瑰蓝澄澈,万里无云。
在这个不需要神魔的时代,
这场延续了数千年的神魔之战,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