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呜——”就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王熠彤两只小手不停地擦拭着夺眶而出的热泪,可任她怎么擦拭,晶莹的泪珠仍是扑簌扑簌地垂落下来,划过她的脸颊,鼻头,嘴角,沾湿了她的衣襟。
邵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不明白为何她的情绪会完全失控,但看到她这副泪眼婆娑的样子,强烈的愧疚感就像是一样泰山压顶一般向他袭来,他手脚慌乱无措,血液似是凝固了,心脏也仿佛窒息了,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刺刀刺进了他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
“小彤……”过了片刻,他一把将这个不能自己的泪人拥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拼命向她道歉。
在心里央求了无数遍,他希望她不要再哭了,他承受不起这份真挚纯真的感情,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
可他此时又萌生了一份私心,他多想就这样抱着她,时间静止,一切都静止,没有妄执魔的人类补完计划,也没有他与雷德•格尔特的恩怨情仇,他就是她心里的那个祁杰,只要不改变,就什么都不会失去。
一阵风袭来,林中的枝叶簌簌地摇晃着身姿,在风声的衬托下,这片后山已完全被寂静填满。
阳光正透过树叶间的林荫照射下来,像繁星在空中闪烁,有些刺眼,却十分晶莹美丽,透着不可捉摸的静谧。
斑驳的树影中,两人如同是两株根枝盘旋交错的白杨一般一动不动,似乎本来就是山林中亘古不变的一部分。
没人打破这份沉默。
“我们走吧。”不知过了多久,王熠彤停下了抽泣,从邵辉的怀中挣脱出来,与刚才那副无助哭泣的样子完全不同,似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女孩,一个陌生的女孩。
“?”邵辉眉头紧锁,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辉哥哥,我们走吧。”王熠彤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强行挤出了一抹甜笑。
“……”看到她这副故作坚强的神情,邵辉终于明白,她知道他选择了一条她无法插足的道路,所以,她已经决定,按照他的意思去执行,不做他的累赘。
不过问,不怀疑,也不反抗。
“小彤,我刚才说的话……”邵辉心疼地看着她,内心自责极了。
“辉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王熠彤哭红的眼眶中仍然泛着潮湿,她踩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猫脸面具为邵辉戴上,“看吧,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一切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邵辉淡漠地否定了她,他昨天已经想好了,他必须跟这个女孩做个了断。
“是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又如何?结果不是一样的吗?”王熠彤突然抬高了嗓音,情绪失控地大叫道:“我知道或者不知道,你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听到她的话,邵辉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纵然结局早已注定,他也根本无法对她和盘托出,怎料,竟是她自己将真相悟了出来。
“……所以,走吧。”王熠彤冲他嘲谑地笑了笑,转身便向来路的方向走去。
邵辉在原地怔了一秒,随即仰起头,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衬得越发悲凉。
他早已安排分身在前面不远处的路口等着王熠彤,他还要跟王真真去查看银河高中的情况,所以,护送她回家的这一段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
忽然,他流下泪来,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于深夜中在旷野嗥叫,哀声里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道路尽头,王熠彤大步大步地走向前着,她早已察觉到,有一个与邵辉一模一样的男子跟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与她一同前行着。
她心里明白,那不是邵辉,但她也明白,那是邵辉对她的最后一抹温情。
与此同时,天地同色,宛若天堂的真界中,邵辉保膝而坐,涕泗滂沱,早已哭成一个五内俱崩的泪人。
……
……
“他已经回去了吗?”邵辉从校园后山回来,若无其事地问等在路口的王真真。
“嗯。”王真真耸了耸肩膀。
“呵呵,看来你没中他的致郁幻觉呀?”邵辉笑道。
“在他发作前我就已经跑开了。”王真真顿了顿,不怀好意地说:“啧啧啧,这个小姑娘跟你不简单吧,你居然还安排了分身去保护她。”
“再不简单也已经变成了过去式。”说着,邵辉扭头看向王熠彤消失的道路尽头,“昨天我特意找过李寻鸢大哥。”
“什么!?你,你莫不是——”听到他的话,王真真目瞪口呆。
“有些记忆,留着注定是痛苦的话,还不如彻底擦除。”邵辉怅然道。
“你太自私了。”王真真面无表情地说。
“呵。”邵辉冷笑了一声,抬眉看向王真真,嘲谑道:“人类,不就是自私的物种吗?”
“……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我的事。”王真真无奈地扬了扬眉毛,“走吧,去看看冯金浩的发作情况吧。”
“嗯。”邵辉点了点头。
“穿。”
邵辉随即生出了一道宙清结界壁,两人立马走了进去。
结界壁的尽端是方才那棵小叶榕的枝杈上。
从这个较为隐蔽的高空视角观察整所学校,不仅可以掌握到较为全面的情报,而且可以大大降低中致郁幻觉的风险。
目前来看,学校还算安静,操场上仍有不少学生在嬉笑打闹,通过教室的玻璃,可以清晰看到,有的孩子们仍在埋头读书,有的则三五成群欢声笑语。
“这冯金浩,进去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该不会是迷路了吧?”王真真坐在树枝上,一脸不耐烦地吐槽道。
“按照无意识异形的本能,它们定然会首选袭击人类,如果你确定看到他走进了教学楼……”邵辉顿了顿,笑道:“那只能说明,被他袭击的学生们已经进入了致郁幻觉之中,我记得,我当初中了孟昊然的幻觉后,在旁人来看,应是没有任何异常的。”
“嗯,这么说也对,那就再等等吧。”王真真晃荡着纤细的长腿,径自哼起小曲来。
与她的悠然自在不同,邵辉正在用大脑读取那个护送王熠彤回家的分身的视野,按照原计划,他的另外一个分身已经推着李寻鸢等在了王熠彤家的十字路口旁,不超过半小时,李寻鸢和王熠彤就会见面。
也就是说,不超过半小时,王熠彤就会彻底忘记邵辉的存在。
他昨天就已经已经下定决心,他这个罪人已经不配出现在王熠彤的脑海中,他会铭记这个女孩一辈子,但不该让她承受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痛苦记忆。
继续按照刑天的计划走下去,他不知道蓝岛市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所有人类都变成了异形,也或许一部分人类筑起高墙,将异形阻隔在外,从此异形和人类分居两地,也或许……
未来某一天,如果王熠彤也变成了异形,恐怕对她这个柔弱的女孩来说,是一件幸事,毕竟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难免她这从天而降的天使不会被这黑暗社会的心理阴影重创,变成一个无法展翅翱翔的堕天使。
要是她的内心已经长满了无法填平的伤口,只要变成无意识异形,她应该就感觉不到痛了吧。
然而,源于内心的那一方只属于她的净土,他仍想尽自己所能保护她,尽管结局看似已经注定,他还是想尝试一下,就算现在他自己做不到,至少还有分身可以做到。
会分身术后,他发现很多事并不用自己来做就可以完成,这的确可以简化很多步骤,省去很多麻烦。但控制分身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目前他不过才生出了两个分身而已,无论是读取分身的视野还是传达命令,都需要强大的意念去操控,一个不留神,就不知分身在做什么了。
这倒不是不相信自己分身的为人,他只是想把分身的一举一动掌控在手中而已。更何况他与邵辉不同,分身于他而言就是复仇的工具而已,他不会将其当为一个具备独立人格的伙伴,他尊重它们,是因为它们能为他创造价值。
按照雷德•格尔特最初的计划,邵辉是他的第71号分身。如果没猜错,这71个分身应是存活下来的71人,加上召回大脑的失败品,则远远不止这个数目。当然也不只是71人,极有可能在两年前创造了他以后,雷德•格尔特还创造了许多形形色色人格独立的分身。
如此说来,他的大脑已经强大到这种足以控制71个人的地步了吗?
对这个创造了自己的敌人,还真是甘拜下风呢。
“你快看,天台上。”这时,王真真突然指着教学楼的天台说道。
邵辉寻声望去,本是空无一物的天台上一瞬间出现了五六个学生,他们似是被一股魔力牵引着一般,纷纷向着天台边缘的女儿墙爬去。除此之外,陆续还有人从教学楼的楼梯中走了出来。
“看起来,他的幻觉已经生效了。”邵辉喟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