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邵辉有些疲惫地仰身躺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纯净无暇的天空。
那一日,他的记忆刚刚解封,因为迷茫惝恍,无处可去,他只能选择这条极端的复仇之路。
他曾想象过,只要他将雷德•格尔特杀死,他那颗被命运玩弄的愤怒之心就会得到宽慰,那主宰世界的阴谋也会彻底瓦解,这个世界定然会重归和平。
这才是他内心最本源的初衷和力量。
然而,人类,最大的缺点,就是在该现实的时候太天真。
当他意识到这条路的艰难之处,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外表到内心都太软弱了。他一没有站到世界顶峰的实力,二没有杀人和被杀的觉悟,他就是一个应该过着祁杰那般大学生活的普通凡人,他不适合走这条垒满尸体只有强者才能走到底的征途。
此情此景,他甚至不懂,他明明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接下来,因他而死的人只会成倍成倍地增多,他会破坏无数人幸福美满的家庭,他会泯灭无数人的希望,他会给这个世界带去噩梦。
那么,他又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战斗?
自私一点,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还是冠冕堂皇一点,为了改变世界?
是,他的确想凭借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一塌糊涂的世界,可理由到底是什么,这个的人类世界就那么值得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战斗吗?
新义联盟也好堕疾联盟也罢,还有那些无意识异形,以及百团计划中还未曾谋面的异形们,他们看似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强者,可事实上,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的不是温情和幸福,而恰恰相反,是远远超出常人的痛苦与绝望。
他们是很可怜,但任谁都不能风轻云淡地用“太脆弱”三个字去形容他们,这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所以,总有人想将从社会中承受的耻辱、痛苦、悲愤成倍地回报给社会。
或许,凡是人类存在,这个世界便只会如此复杂。
“师父,神是因为人类的罪恶才对人世的灾难不闻不问吗?”他突然问。
“并非如此。”御凌顿了顿,沉静自若地解释道:“万物生灵,皆为神之子,罪恶的不只有人类。”
“所以神要维持的是平衡?”
“嗯。”
这时,邵辉举起右手,五指伸开,透过指缝去看这深不可测的天空,“如果我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不需要任何一个神出面,是不是,就没有任何一个神会遭到天惩了呢?”
“如果是你,的确如此。”御凌淡然道。
听到他的话,邵辉头脑中陡然冒出一道灵光,他猛然坐起身来,问:“师父,真界不是可以改变规则吗?”
他又找到在这条征途上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是。”说着,御凌抬眉看向他,赤红色眸子中燃着熊熊火焰,“你当真要尝试吗?”
看着他那静影沉璧的表情,邵辉这才明白,早在他说出分身回归本体能够增强本体法力这一发现之时,师父便已预料到了他的心思。
“徒儿……”他眉头紧锁,一脸困惑,“徒儿,也不确定。”
曾经他也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张开真界的话,他一定要创造一个没有罪恶的美好世界,每个人都不缺钱花,每个人都没有恶念,每个人都是善良的,人类之间互爱没有战争,人类也爱其他生灵不会强行剥夺它们的生存权利,一切生灵其乐融融地相处在这个地球上,不就是真正的大同社会了吗。
这就像是乌托邦一样,完美,却不现实。
但如今,利用分身术可以逐渐增加自身的法力储备量,他似乎又能够实现这虚无缥缈的想法了。
“无用的。”御凌以极为不容置疑的语气否定了他的想法,“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社会模式,光明定然与黑暗一同存在。”
“是,是吗。”邵辉有些泄劲。
是啊,就算御凌不说,他也心知肚明,地球已经存在几十亿年了,主宰世界的物种千变万化,可唯一不变的就是弱肉强食这一项准则,这与人类无关,人类出现之前的恐龙时代不也是如此吗。
“但,你可以一试。”突然,御凌话锋一转道。
“!?”邵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既然无用,又何必尝试?”
“不需多么完美,如果未来某天你能张开足够强大的真界,至少可以改变现在这看似繁华盛世实则千疮百孔的世界。”御凌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道。
“……”邵辉目不斜视地凝视着他那英俊挺拔的侧脸,在大脑中拼命翻江倒海着,他想循着御凌的话语找出自己的立足点。
其实,这种凭一己之力扭转社会格局的思路与雷德•格尔特没什么不同,只要足够强大,强大到所有的人类都对其俯首称臣,那自然能够达到目的。
雷德•格尔特想要利用自己的异能来主宰世界,而他也想利用自己强大的法力改变世界,两者都是独裁者,都未曾经过世界上其他人类的允许,虽一个看似是反派,另一个看似是正派,但事实上,真的有正邪之别吗?
“为师不便多言,只希望你记住,张开真界容易,维持真界却并不易。”御凌那燃着烈焰的双眸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从他的身上挪开,而后他微微闭上双眼,将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静坐起来。
被他这么一提醒,邵辉不由得看了他身旁的双剑一眼,就算是这处宛若天堂般的真界不需要消耗多大法力,御凌也需每日往可作为法器的玉浊饮血剑中注入小部分法力才能一直维持这真界的存在,否则,他就需要一直用术指来维持了。
真界对一个法力无穷无尽的神来说都需如此艰难地维持,更别说他这个既没有法器也没有强大法力的人类了。
所以,乌托邦始终是乌托邦,那是空中花园,永远也落不到地上。
要改变世界,就只能如雷德•格尔特一般,成为这个世界的佼佼者。
做什么大义者大贤者,他这个弱小的凡人,就应该恪守自己人类的本分,用人类社会的极端手段去守护他内心尚存的那一丝正义。
无论杀死他的本体雷德•格尔特他会不会随之消失在这个世上,他都要将复仇进行到底。
而未来处处充满罪恶的夷戮之路,就由他的黑暗人格分身去完成,他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他一定可以真正强大起来。
他承认这是一种怯懦的自我逃避行为,自己实现不了的,让黑暗人格的另一个自己去实现,可如果不是因为外界的压力太大,自身的矛盾之处太多,主人格无法承受也无法处理得当,他又怎么会患上人格分裂的心理疾病?
所幸,两人的记忆和目标都是一样的,从他分出了黑暗人格的分身开始,黑暗人格就是主人格的守护者,也就是站在他面前持盾握剑的骑士。
如果可以的话,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将其召回,就像他与雷德•格尔特的关系一样,分身与本体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存在谁凌驾于谁之上,也不存在谁利用谁,他尊重他,也无条件信任他。
……
……
翌日。
邵辉从迷蒙中睁开眼睛,恢复了大脑的意识之后,他猛然举起右臂,这才发现,新的右手已经完好无损地生长出来了,除此之外,胸口和后背都已经没了痛感,呼吸顺畅,头脑清晰,完全是健康的状态。
这说明,他的再生能力可以因休息而得到恢复。
有如得救了一般,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将手臂垂下,又闭上了眼睛,仔细在大脑中回忆着昨天与罪罚组织那三人的战斗细节。
整场战斗,他一共用了三次再生能力,其一,被凌菲灭掉了右手,那是他作为异形第一次使用意念再生能力,似乎费了不少神。
其二,被陆昊和凌菲分别灭掉了右手和左腿,靠分身转移了他们三人的注意力,为了在一瞬间恢复右手继续战斗,所以用意念再生的时候,似乎也有些用力过猛。
其三,右手被凌菲的结界壁挤压在地上,这恐怕才是消耗意念最多的一次,明知不脱离出来就无法恢复,他竟然还傻乎乎地一个劲儿地复原,用肉身的膨胀去抵抗那拥有绝对力量的结界壁,自然需要成倍的意念。
他又想起当初他用灭咒将高樾的头颅整个灭掉那次,过了很久高樾才重新生长出脑袋来,对于合理利用异形的意念再生能力来说,似乎也不能如此盲目滥用,还是需要些技巧的。
毋庸置疑,就算他只是邵辉的分身而不是本体,他的再生能力也绝不只是能恢复三次便达到了身体极限的低级水准。
以及,他现在还必须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个极限,他到底能同时分出多少个分身?
昨天最多的时候同时分出了四个,与耗尽法脉中的法力道理相同,心脏剧痛后吐血,这是身体到达临界点的一个信号提醒,但这到底是因为分身数量的极限还是因为再生能力的极限呢?
所以,为了接下来的战斗,他必须搞懂这些。
这时,卧房大门不知被谁敞开,他立马机警地坐起身子。
“你醒了?”黎昕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