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上铺的大汉停下鼾声,不知为何突然翻了一个身,抬起手来挠了挠耳朵。
邵辉屏气凝神,连忙停下动作,目不斜视地看着这个大汉,直到再次听到他的鼾声,这才放下心来。
刻完字以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把被子钩回原位,旋即,他收回尖刀,在眼前生出一道宙清结界壁,迅速走了进去。
另一端便是冯铮所在的021牢房。
这间房也是两人间,但跟静宸的牢房不一样,只有冯铮一个人。
将结界壁取消后,邵辉轻轻拍了拍正躺在床上睡觉的冯铮。
“你来了。”
大概已经提前通过气,冯铮只是假寐,知道有人来了以后,他神色自若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嗯。”邵辉顿了顿,“走吧。”
话音刚落,他便在一旁生出一道通往盛凌大厦外的市政绿化带的尽端结界壁。
他要在冯铮面前证明自己的“穿越”结界术并不娴熟。
“猫脸面具,你是新成员?”冯铮有些意外。
“是。”
“……”冯铮没有说话,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跟我来。”邵辉对他指了指那道四四方方的宙清结界壁。
“结界术?”冯铮半眯着眼睛,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邵辉一脸错愕,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按照逻辑,既然他在假寐,这说明刑天已经跟他通过气了,难道也只是表明有人今晚有人会来救他,却没有告诉他到底是谁来救他吗?
当然,就算当初在镇东步行街邵辉跟他对战过,冯铮也未必知道他到底是谁。
这么说,在没有死角的监控下,这情报交结的确会出现纰漏。
“我是新成员。”邵辉面无表情地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冯铮仍然半信半疑,“你难道不是静宸的人?!”
“如果我是静宸的人,我一进来就可以杀死你。”邵辉冷冷道。
“这里可是到处装满监控的监狱,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这里动手。”冯铮辩解道。
“我要用结界术杀你,根本不会留下指纹,等我到手之后,出去将鞋子丢弃在大海里,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谁会抓到我?”邵辉风轻云淡地解释道。
“那……”冯铮虽有些动摇,但还是不放心,问:“你有什么超能力?”
“随你怎么想吧。”邵辉彻底被这个多疑的冯铮打败,放弃解释,说:“首领还在等你,如果你想继续在牢房里睡觉,小弟就先告辞了。”
说完,邵辉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宙清结界壁中。
“出去就他妈比在这好!”冯铮迟疑了片刻,终是放弃挣扎,也一头钻了进去。
……
……
见冯铮从结界壁中走了出来,邵辉故作自嘲地说:“水平有限,只能到此了。”
“你!?”见落脚点是市政绿化带中,冯铮以为自己中了计,诧异道:“为何不是回到联盟中?”
“大哥,你真是太多疑了。”邵辉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冯铮面露敌意。
邵辉以冯铮生性多疑这一特点来判断,就算他现在张开直接通往盛凌大厦顶楼的宙清结界壁,冯铮也未必肯跟自己进去。
“要是我摘了面具,你肯跟我走吗?”邵辉说着,指了指盛凌大厦的顶楼方向。
“你连联盟的据点都已经知晓了?”
“对,你可还要怀疑我?”
“如此说来,你们罪罚组织已经知道我们新义联盟的据点了?”冯铮半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邵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鄙夷道:“大哥,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了,那我先走一步,你这个逃犯还是自己走上去吧。”
说着,邵辉又生出了一道通往顶楼的宙清结界壁。
“慢着!”见他又要逃离现场,冯铮立马擒住了他的肩头,道:“如果你将面具摘下来,我就跟你走。”
无奈,邵辉极为嫌鄙地将他那只孔武有力的手臂挪开,随即便把猫脸面具摘了下来。
“你——”看到这张似曾相识的敌人脸,冯铮目瞪口呆。
“你可别误会,我现在是新义联盟——”
“嗡——”谁知邵辉的话还没说完,冯铮一张嘴就喊出了噪音。
“……”一听到这让人浑身不适的声音,邵辉终于意识到,冯铮这是想用这技能麻痹他,如此一来,他就彻底跑不掉了,而冯铮就可以平安无事地离开,当然在离开之前,或许还会杀掉他。
对这个风声鹤唳不分好坏的人,邵辉只觉头都大了。
新义联盟的成员不都是智商在线的吗?难道这冯铮在监狱里待了几个月,智商彻底下线了?
对了,他以前不是一名刑警吗?怎么连郑义的一个脚趾头都赶不上?
想到这里,邵辉怒火中烧,大骂道:“你他妈能不能长点脑子!”
话音未落,冯铮便停下了噪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与之相对的,邵辉也瞪大眼睛,无比震悚地看着他那张似是见了鬼一般的脸。
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开始加速,大脑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嗡鸣声,他心知肚明,这是身体在以恐惧的形式警告他,他的细胞已经彻底发生了异变。
冯铮那能让人类麻痹的噪音定身术虽然十分强大,但,对异形是无效的。
意识到这一点,邵辉面如土色,惊惶失措,身体竟然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他蓦地记起在黎昕的幻觉迷宫中,他被博涛强行注射了蓝色液体,成为新义联盟成员的实验体,他们都像是买彩票一般,兴趣盎然地猜测他到底会出现什么异变。
可他也清楚地记得,钱小凝曾经说过,只要心理没有发生病变,即便服用来了蓝色液体,也不会变成异形啊!
陆昊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
因为曾顺利从孟昊然的致郁幻觉中走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理并没有发生病变,所以他对能否变成异形一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他仍不知自己到底得了什么心理疾病,但他却无比确定,他的身体真的发生变异了。
上一次在镇东步行街与冯铮对抗,他曾亲自体验过冯铮的噪音定身术的威力,可这一次,除了能听见难听无比的声音以外,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能动弹,就是这种强烈的反差,才让他不敢对自己身体的异变提出质疑。
想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觉大脑有些缺氧,各种错乱的记忆碎片从某个腺体喷涌而出,关于0071的,关于祁杰的,关于邵辉的……他疯狂地抓捏着头皮,脑袋就好似要爆炸了一般,疼痛难耐。
“你……”冯铮见他不会受自己的噪音控制,终于放下了戒备,问:“真的是新义联盟的成员?”
“我……我……”邵辉眉头紧锁,失魂落魄地反问他:“我到底……是……谁?”
“嗯?”冯铮更是一头雾水,“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邵辉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人生被旁人记忆玩弄,身体因他人而发生异变,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他能主宰的?
“啊——”他悲愤地仰天长啸,心灰意冷地跪在地上,任由绝望的热泪夺眶而出。
曾几何时,他还将新义联盟的人归为异类,他站在人类的制高点,对他们嗤之以鼻。
他痛恨异能者,如果不是雷德•格尔特的异能,他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上,如果不是刘夏的异能,他就不会被植入祁杰的虚假记忆,如果不是李寻鸢的异能,他就不会……
越天因异能而昏迷不醒,静宸因异能而入狱,王队的女儿因异能而丧生……异能明明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可现如今,他跟他们一样变成了异形,立场瞬间转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以什么为落脚点,在无尽的迷茫之中,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在无边苦海的折磨中,他的双手将新生的嫩草抓捏地变了形,眼泪大滴大滴地垂落到土壤里,在路灯昏暗的光晕下,他那若隐若现的影子被拉得格外纤长。
“你,你……”冯铮见他情绪失控,不知所以地问:“你没事吧?”
“……”邵辉没有回应他,仍是涕泗滂沱,泣不成声。
这时,御凌突然出现,伸出右手捂在他的后脖颈处,邵辉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心里的那些愤怒和悲哀便在不知不觉间随风而去。
“你你你——”冯铮看到这个曾经无法战胜的敌人,畏缩着身子嗫嚅不前。
“师父……”被这股热流引导着静下心来,邵辉收回泪水,抬起头怅然地凝视着他,“师父,徒儿……”
“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所谓顺其自然,不过是别无选择的选择而已。”御凌淡然道。
“……”邵辉仔细揣摩着他话里的含义。
既然他成为异形之事确定无疑,既然他复仇之路也已确定无疑,既然心中的那份正义之心尚未泯灭,那么,与其在这里纠结自己的立场,倒不如硬着头皮走下去。
更何况,他本就是一株无法生根的浮萍,不需要落脚点,一样可以野蛮生长。
过了片刻,他心领神会地对御凌点了点头,坦承道:“徒儿明白。”
话音刚落,御凌便消失在他眼前。
“他他他——”冯铮目瞪口呆地指着御凌消失的方向,“他真的是是神神吗?”
“穿。”邵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重新生出一道通往顶楼的宙清结界壁,对他道:“走吧。”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