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海堤。
停潮,海波不惊。
迷蒙中睁开双眼,他那双乌黑的眸子比以往黯淡了几分。
“你醒了。”
邵辉闻声坐起身子,看向夕阳垂落的方向。
似是做了一场魂颠大梦,眼前这一切,虚无缥缈,真假难辨。
一阵沉默。
邵辉在温驯的海浪声中搜寻着自己身上的过往,记忆凌乱,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纷扰浑噩,悲喜不见。
在湿冷无比的海风涤荡下,他蜷缩起身子,将双手搭于肩头,这里曾经似是背负着什么,沉重压抑的感觉明明还在,但他却十分清楚,一概都已全部卸下。
“你早就知道了吧。”他对身旁端坐在结界壁上的红发男子说。
红发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红色眸子燃着熊熊烈焰,仿佛早已将一切都看透,又仿佛将一切悉数掩埋。
“是。”他的声音如磐石一样沉稳厚重。
“呵。”邵辉冷冷笑了一声,目光仍然在海平面正西沉的落日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到底为什么救我?”邵辉淡漠地质问道。
“为了澈。”
“所以,那并不是一个意外。”
“嗯。”
“……”听到他毫不迟疑的回答,邵辉心如死灰。
方才在黎昕的妄想空间中,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本想对他植入虚假记忆,只是他却不知,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被植入过一次,所以,阴差阳错之下,这虚假记忆非但没有植入成功,反而激活了他最初的记忆。
什么祁杰,什么邵辉,什么复仇者SH,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当一个普通人。
他不过是野心家雷德•格尔特第71个人格分裂的分身而已。
代号:0071。
真实年龄:2岁。
此次任务:取得复活药水。
早在静宸被钱小凝救活的时候,雷德•格尔特便在意外之中获得了内线情报,他对这能够让人复活的药水极为感兴趣,但因百团计划当时还是一个不算成熟的雏形,而且他的犯罪团伙正处在被美国联邦通缉的风口浪尖上,再加上钱小凝一行人会结界术并不好对付的原因,他不方便用暴力行动强行夺取。
于是,他选择韬光养晦打一场迂回战,静悄悄地安排自己的分身0071去执行任务。
真正的祁杰早已经被他杀死,现在的祁杰,只不过是一个被植入祁杰记忆的分身而已。
那生意本蒸蒸日上的家具厂是被他搞垮的,什么抛弃他姐弟躲债,这一切都是假象,祁杰的父母早被他杀死喂狗了。
为了创造一起所谓的“辱姐杀人案”,他利用张灭强一行人的罪行,以及钱小凝罪罚组织的正义之心,目的只是去骗取一瓶弥足珍贵的复活药水罢了。
2025年10月11日,罪罚组织本安排凌菲和陆昊去刑场营救祁杰,事实上,只要他们对他所谓的“尸体”使用了复活药水,雷德•格尔特便可以成功收回分身进行药水成分的研究。
多么完美的计划。
只不过雷德•格尔特怎么都不可能预料到,这竟然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穿越者破坏掉。
御凌本就是能够洞悉人类一切的神,他在见到邵辉的那一刻,便将一切了然于心。对于一个明知插手人间之事会遭到天惩的冷漠无情的神来说,他仍选择出手相救,不是因为邵辉这个凡人不该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凌寻澈的复活药水落入野心勃勃的贼寇手中。
他深知凌寻澈将复活药水交与钱小凝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他才不能让神继续干预人间琐事,他不能让凌寻澈继续深陷在天谴的泥潭中万劫不复。
从恢复记忆的这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邵辉全都明白了。
他揣测雷德•格尔特之所以至今还未将自己这个任务失败品召回,应是有两种可能,一,他已经知道邵辉成功打入到了罪罚组织内部,任务虽然失败,但他仍有取得药水的可能。二,他已经知道御凌这个神的存在,所以,他要继续在暗中观察御凌。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他已经丧失了召回分身的能力,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并非不存在。
此情此景,邵辉只觉自己是一个无处可归的孩子,他想找一处安身之所,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能依凭的东西,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
过了半晌,他扭头看向御凌,以几乎低到尘埃里的微小声音,问:“我还能……叫你一声‘师父’吗?”
“……”御凌没有说话。
见他没有回应自己,邵辉扭回头去,绝望地长吁了一口气,欲哭无泪道:“呵,现在的我,到底是谁呢?”
是因他而死的祁杰吗?
是因御凌识破计谋而救下的邵辉吗?
还是被上百万网民拥护的复仇者SH?
亦或者,继续当那雷德•格尔特的傀儡0071?
事实就是,这半年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网,在大梦初醒的一瞬间便化作了泡影。就在祁杰被宣布无罪释放的那天,他还以为颠沛流离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归宿,他还以为他可以像一个有身份的人一样在这社会上立足,可以自豪地对任何一个人说,他有亲人有朋友有恋人,他并不孤单。
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直面的人。
祁静、李伟杰、刘君昊、牛波里、王熠彤、郑义、罪罚组织、堕疾联盟……那都是属于已经死去的祁杰的,甚至连一身能够沾沾自喜的画技,都他妈的是那个已死之人的。
到头来,这一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要说有关系,那恐怕,他才是这些人真正的敌人。
多么残酷的现实。
邵辉仰着身子,绝望无力地躺在冰凉的海堤上,想在刺骨的低温中寻回活着的痕迹,就算他不想承认,他也已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看着逐渐暗淡的天空,他多想,从未来到这景致迷人的蓝岛市,从未遇到这些温柔如夏夜般的人,哪怕,以从未活过为代价。
“你既已诞生在这个世上,自有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这时,御凌沉静自若地说道。
邵辉扭头看向他。
“身份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你想,你可以为自己创造无数身份。”御凌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边泛着黄昏颜色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