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哥,你为什么在哆嗦呀?”王熠彤温柔地将双手拢他的后背上。
“你在害怕吗?”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她又轻声问道。
邵辉哽咽着摇了摇头,这一刻,他将一切都记起来了。
怀里的是他视为珍宝的那个女孩。
那个在绝望的深渊中之中为自己指引方向的男人是师父。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他更珍惜的是能攥在手里的光芒。
王熠彤是光,师父是光,牛波丽是光,刘君昊是光,郑义是光,罪罚组织是光……他现在活着不是为了无尽的黑暗,而是为了这些光芒,这些足以击退黑暗的光芒。
想到罪罚组织,他才猛然记起,那孟昊然还直视过陆昊。
“小彤,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轻轻的将王熠彤推开,“我已经没事了,乖,你继续听演唱会吧。”
“哦。”王熠彤呆萌地点了点头。
随即,邵辉立马转身看向了陆昊。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靖琪此时正热泪盈眶,涕泗横流,双手紧紧握在陆昊的右手上。
而陆昊的双眼眼神涣散,黯淡无光,看起来呆滞而木讷。
这一眼,邵辉便恍然大悟了。
虽说自己从只有痛苦和绝望的幻觉中走了出来,但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因为师父出现在幻境中,还是因为王熠彤拉住了自己的手。
至少他可以确定,之所以会走进这幻境中,是因为智慧异形孟昊然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么,想都不用想,这抑郁症的异形能力,就是让人在绝望的幻觉中自我覆灭。
如此说来,即便患有抑郁症的异形发作了,旁人也无法判断,所以,时至今日,这种异形的存在仍然没有被发现。
看来,真要无比准确地研究异形,正常逻辑的排除法并不能得到正确的思路。
“你能看到他的幻觉吗?”邵辉面无表情地问陈靖琪。
“嗯。”她哽咽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他带出来?”邵辉追问道。
“我做不到,进入到抑郁的幻觉中,只有他自己才能出来。”陈靖琪无奈地说。
果然,自己之所以从幻觉中走出来,是因师父去到了幻觉之中,而不是王熠彤拉着自己的手。
如果没猜错,师父此时应该正以灵体的状态潜伏在周围的某个角落。
“你早看出我们是故意接近你的了吗?”邵辉低声问。
“嗯。”陈靖琪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场演唱会,都只是陈靖琪所设下的一个计谋。
兴许从食堂的假装相遇开始,她就已经看穿了我们二人的用意。
可这个聪明敏锐的姑娘,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和陆昊?
她跟孟昊然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死吗?”邵辉冷冷地问。
“不会,但如果他在幻境中自杀,那么就算他醒来,也会患上抑郁症。”陈靖琪仍然没从陆昊绝望的幻境中走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她的话,邵辉面色乍地凝重起来。
言外之意,如果他在幻境的刑场中选择掐死自己,那即便他醒来,也只会沉浸在绝望的黑暗之中,再也找不回现如今内心充满希望的状态。
这时,他想起师父曾说过,罪罚组织的人都曾死过一次,便替陆昊揪起心来。虽不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可既然跟死亡挂钩,那一定不是什么快乐的过往。
“有什么办法,可以读取到他的幻觉?”邵辉问。
“你确定要看到他的幻觉?”陈靖琪的眼角一直在涌着热泪。
邵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就算太痛苦,也要看?”她又问了一遍。
“嗯。”他又点了点头。
他此时只想搞清楚如何才能让陆昊挣脱出来,但如果连他处于什么样子的幻境之中都不知道,那他什么都做不了。
陈靖琪从握着陆昊的手上抬起一只手,“把手给我。”
邵辉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她拉着他的手,一把捂在了陆昊的右手上。
接触到陆昊的那一刻,就像是知觉被打开了一般,画面极为迅猛地出现在邵辉脑海中。
这是在初中的校园里。
年级大会上。
“初二3班的陆昊同学,偷窃舍友的手机不肯交出,特开年级大会通报批评!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谁再敢偷东西,下场就跟陆昊一样!都引以为戒听见没!”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演讲台上,颐指气使地大叫道。
她身材不高,偏胖,头发自来卷扎在脑袋后,带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应是年级主任之类的,虽说不上凶神恶煞,但给人的感觉极为不舒服。
“听见了。”学生们有气无力地应答着,不由得在私底下讨论起谁是陆昊。
“陆昊,快上来念检讨书!”中年女人指着陆昊的方向厉喝道。
所有人都看向中年妇女指的方向。
“……”陆昊垂眉不语,面色极为难看。
“陆昊,没听见叫你吗!”见他没有反应,中年妇女又大叫了一声。
“教导主任叫你呢,快出去吧!”
“就是,有脸偷东西,没脸承认!”
突然,几个男生把陆昊推到了队伍前面,一个男生调皮故意伸出脚绊了他一下,他冷不丁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
看到他摔倒在地,前排的学生们嘲笑起来。
后排的学生见如此热闹,全都探着鸭脖子往前看。
陆昊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在这困窘之中,他连衣服都忘记拍打,缓缓走到了讲台上。
与现在的形象十分不同,他留着小寸头,头发乌黑,个子还没长开,约在一米五左右。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个初二学生该有的朝气,眼神里全是畏怯和恐惧。
“快念检讨书吧。”教导主任冷冷地说。
“……”陆昊仍然沉默不语。
“你到底怎么回事?”教导主任见势拽了一把陆昊的校服,削瘦的陆昊在她那蛮横的力道下不住地摇晃着身体。
她虽然不高,但在一个初二小男生面前,却显得极为强壮和粗鲁。
“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了,我没有偷他的手机!”这时,陆昊情绪突然失控,对着她大叫道。
“啊——他竟敢——”
“是呀,胆子太大了。”
底下的学生一片喧哗。
“你说没偷就没偷吗?人家看到明明就是你偷的!难道全天下小偷都不承认,就没有小偷了吗?!”中年妇女伸出手指抵在陆昊的额头上,每换一口气,她都会用力敲打一下他的脑袋。
“……”陆昊身体微颤,哽咽起来,眼眶有些湿润。
“行了,你别哭了,快念吧!”女人无情地说。
陆昊吞咽了一口唾沫,从裤兜里掏出检讨书,泣不成声地念了起来:“2022年4月1日,我偷了……”
随着他抽泣的声音将一个一个字吐出来,周围的视野开始被黑暗填满,直到他将检讨书上的最后一个字念完,周围的一切全都被黑暗吞噬完毕。
没有在底下嘲笑他的学生们,没有趾高气昂的教导主任,就只有他一个人。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俯身坐下,将手中的检讨书对折撕碎,抛向空中,撒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多希望,一切的屈辱,苦痛,绝望,都随着飞舞的纸片而消散。
“小偷!”这时,他身边出现了一个男生,他指着陆昊大骂道,“明明就是你偷了我的手机,你还不承认!”
“是呀,我们宿舍八个人,每个人都有手机,只有你没有,不是你难道是鬼吗?”另外一个男生说。
“没爹没娘没教养!就知道偷东西!”
“你怎么还有脸住在我们宿舍?你怎么还不搬出去?”
每个男孩子都盛气凌人地指责他,龇牙咧嘴,脸庞扭曲变形,宛若是那嚣张暴戾的恶魔一般,想要将他给吞噬掉。
“呜呜呜——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小偷——”陆昊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双腿之间,无助地哭泣着,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
“陆昊。”
突然,男孩们全都散去了,出现了一个女生。
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带着一副红框眼镜,皮肤白皙,面无表情。
“李文静!李文静!”陆昊宛若看到了救星一样,跪在她的脚下,扯着嘶哑的嗓音央求道:“我真的不是小偷,求求你相信我。”
“你是不是小偷我根本不在乎。”李文静说。
听她一言,陆昊的眼里泛着感动的泪光。
“但是。”李文静双手掐腰,话锋一转,颐指气使道:“你能不能别做我的同桌了?”
“……”陆昊万念俱灰地瘫坐在地上,无言以对。
“你知道她们都怎么说我的吗?”李文静面露嫌鄙。
“……”陆昊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
“她们都说我是小偷的同桌,不跟我玩了。”李文静气冲冲地说。
陆昊低眉颔首,怯生生地畏缩着身子,不敢再看她。
“想不明白,你又没有父母,还上什么学?”李文静自顾自地说着,转过身子离他远去。
大步走着走着,她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我们上学是为了报答父母,你呢?是为了偷别人的东西吗?”
听到这句话,陆昊彻底崩溃了,他嘴唇颤抖着,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黑暗逐渐溶解,到了学校的天台上。
凌晨时分,校园的夜色如水,与白天时的生龙活虎欣欣向荣十分不同,教学楼也好,操场也好,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盏路灯在闪着孤冷昏黄的光。
银色的月光阴沉地洒在大地上,为其披上了一层凄寒冷清的白纱,宛若是一件悲怆的丧服。
陆昊面无表情地爬上了女儿墙,站在墙体的边缘,低眉向地面看了一眼。
只要跳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没有无缘无故的冤枉,没有孤苦无依的痛苦,没有低人一等的耻辱,也没有没完没了的指责和谩骂……本就没有任何希望,何不将所有的绝望也一并拒绝呢?
明明,选择权一直都握在自己手里。
他想着想着,迈出了一只脚。
“陆昊,快停下!”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