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离开
他的少年时代是在京城度过的。当时,他居住在西山区的珞狮街上。他极其熟悉自己的左邻右舍,每一幢楼房,每一个鸽棚,每一个前廊后院,每一片空地,每一棵榆树,每一条装饰漂亮的栏杆扶手,每一条运煤斜槽,每一堵玩手球的壁墙,种种都以一座叫做罗佑的威尔的砖墙剧场质量最好。他认识许多住在这里的人。但离他家住的地方不远,就在第86街靠近铁路的那个汽车声嘈杂的地方,有一个令人奇怪的、他从未涉足的禁地。当时,对他来说,那里就像火星一样神秘莫测。
在冬天,每天临睡之前,他经常仰望天空,感觉无数的星星,在遥远的高空向他眨眼。它们是些什么呀?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他就会去问大伙伴和大人们,而他们的回答几乎都是:“星星就是天上的灯光呗,傻瓜!”星星会发亮,那还用他们说吗?但是,星星仅仅是悬挂在天上的小灯吗?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处呢?到底是不是和灯光一样的东西呢?面对群星,他的一股怅然不禁涌上心头。他的那些不爱探奇索隐的伙伴们对司空见惯的群星,依然有所不知。而其中的许多问题,还得去探索许多更为深刻的答案。
待他够岁数时,父母给了他第一张借书证。他还记得,图书馆就在第85街。对他来说,那是一片陌生的地界。一踏进图书馆,他就急切地向一位女管理员打听星星的事。她递给他一本带有彩色照片的书,满是一些男女电影明星的相片。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管理员笑了,当时真让他感到莫明其妙。她又给他找来另一本书。这一次,她拿对了。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就找到了有关星星的段落。那本书告诉一些令他非常吃惊的东西,告诉他一个伟大的想法。书上说,星星都是太阳,不过是远离他们的太阳。太阳也是一颗星星,只是离他们很近的一颗星星罢了。
试想,如果抓住太阳,把它推移到遥远的地方,推移到只剩下一个闪烁不定的小亮点的地方,那究竟要把它推移多远呢?对角度大小的概念,他一无所知,对计算光速传播的平方反比定律更是一窍不通。而且,他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去计算过从地球到星星的距离。但如果说星星就是许许多多的太阳,那他当然知道的。它们的距离一定比第85条街,比沪城,也许比江城距离他们还要远。它们实际上何止是他想像的那么远呢。宇宙宏大无比,远非他当时所能想像眼的。
不久,他了解到另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地球——自然也包括西山区——是一颗行星,而且是一颗围绕太阳运转的行星。还有好多别的行星,也是围绕太阳运行的。有的远离太阳,有的靠近太阳。这些行星与太阳不同,自己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太阳光。假如从远处观察,那么,在耀眼的阳光下,这些行星,其中包括地球,只是若明若暗的小点。于是,他就想其他的星星,一定也有行星,这是一些人们尚未测知的行星。在这些行星上,一定也有生命(为什么不能有呢?)。这些行星上的生命形式,也许与他们所了解的西山区的生命迥然不同。从此,他决定当一名天文学家,去研究星星和行星,如有可能,就去亲自拜访它们。
令他深感幸运的是,对他的这种异想天开,父母和老师们都十分赞赏。尤其幸运的是,他生活的时代是历史上人类第一次进入太空旅行,对宇宙进行深入探索的时代。假如他先于这个时代出生,那么,不论他的抱负多大,他也不可能认识星星和行星到底是什么,也不可能了解到宇宙间居然还有其他众多的太阳和地球以外的宏大世界。对宇宙间这许多奥秘的认识,正是经过无数的前辈百万年以来耐心观察和勇敢探索国,才从大自然中获得的。
星星到底是什么呢?提出这样的问题如同婴儿的笑容一样自然。人类一直提出这样的问题。同前人所不同的是,在他的这个时代终于获得了部分答案。书籍和图书馆为他们发现这些答案提供了方便的手段。在生物学中,有一种虽不完美但却有很强适应性的原理,叫做重演。这种原理认为,从人类自身的胚胎发育过程中,人们可以回顾人类的进化史。他认为,这种重演性也会体现在人类智力发展的过程中。人们常常不自觉地进行追溯人类远祖的思维。想想几千年以前的情形吧,那时既谈不上科学,也没有图书馆,但当时人类对社会和性别方面的问题也像现在这样精明,这样好奇,这样涉足其中。不过,那时并没有科学实验,也没有发明创造,人类这个生物种尚处于童年期。当人类首次发现火时,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人类的祖先,那时是怎样看待星星的呢?
大沙漠中的昆布须曼人,对银河的说法就别具一格。他们所处的地区,银河常常就在他们的头顶上。因此,他们把银河叫做“夜空的脊柱”,好像说天空是某一种巨兽,人们就住在巨兽的腹内。他们这种解释使银河可以被理解,而且非常有用。他们认为,夜空是由银河支撑住的,要不,夜空就会散架,摔到地上来。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想法啊!
随着岁月的迁移,在大多数人类文化中,这种天上篝火和银河脊柱的比喻性想法逐渐为别的想法所代替。天上的强有力的巨人被升格为天神。他们有名有姓,有男有女,还有亲戚朋友,各自在天上负有专门的职责。人类所关切的每一件事都由一位神祗主管。神祗们主管着世界。没有他们的参与,便将一事无成。他们一高兴,食物充足,人类幸福。可一旦有什么事情激怒了神祗(有时只是一点点小事),灾难就接踵而至,就会发生干旱、暴雨、战争、地震、火山喷发和瘟疫。神祗是要享受香火的。于是,为了让他们不发大怒,庞大的祭司和神使队伍便应运而生。但是,神祗的心意难测,凡人很难知道他们的好恶。因而,大千世界神秘莫测,难以理解。
公元前6世纪,爱奥尼亚产生了一个新概念,一种关于人类的伟大概念。古爱奥尼亚人认为,世界是可知的,因为它展现了一种内在秩序:自然界运行有序,揭示了自然界的秘密,自然界并不是完全不可预知的,因为自然界存在着甚至她本身也无法违背的规律。自然界运行极其有序,这一特征即被称为宇宙。
但是,为什么这种认识会产生于爱奥尼亚,为什么会产生于东地中海上的这些默默无闻的田园牧歌式的偏僻岛屿上呢?为什么不会产生于太阳州阿三、埃及、巴比伦、华夏或中美洲的大城市呢?华夏在天文方面的优秀传统有几千年之久,华夏发明了造纸及印刷术、火箭、指南针、丝绸、陶瓷,还有闻名的远洋船队。在这样文明的国度里,怎么就没有这种认识呢?有些历史学家认为,那是因为这个国家过分因循守旧,而不愿采纳新生事物的缘故。那么,相当富足、数学发达的太阳州阿三,为何也没有这种认识呢?有些历史学家又说,那是因为这个国家迷信盛行,人们相信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的说法,认为世上的一切都是无穷的轮回再现,本质上不会有任何新的东西。为什么玛雅人和阿兹台克人也没有这样的认识呢?要知道他们和其他族的印第安人一样深深地迷恋于天文学,而且在这方面也极有造诣啊!历史学家认为,玛雅人和阿兹台克人在机械发明方面缺乏热情又缺乏才能,他们除了孩子们的玩具外,甚至连车轮都没有发明出来。
自从人类诞生之日起,人们就一直在探索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无论在人类的早期(当时他们的祖先以懒洋洋的目光注视着星星),其中不管在古希腊的爱奥尼亚科学家中,还是在近代的科学家中,人们都为一个问题所苦恼,那就是地球在宇宙的什么地方?地球是处于什么样的一种地位呢?他们发现自己栖息的地球十分平庸。它的恒星也毫不出众,在银河系星群的边缘两个旋臂之间,占着一个可怜的位置。而这个银河系则是那比地球上的人口还多的星系中的一个成员,隐匿在广袤的宇宙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这种观点鼓励他们继续建立和证实天空的心理模式。就是说,太阳是一个炽热的石头,繁星是天上的火焰,银河系则只是夜空的脊柱。
海滩使人们联想到了宇宙。海滩上的细沙粒基本上是大小均匀的。它们是由大石块在波浪长年累月地冲击和磨擦、腐蚀和风化作用下形成的。而这一切又都是在遥远的月亮和太阳的驱动下发生的。海滩还使人们想到了时间。地球本身要比人类古老得多。一捧细沙大约有’万粒沙,这比他们在皎洁的夜空中肉眼所能看见的星星还要多。但是,人们肉眼能看得见的星星只占星星总数的极小一部分。人们在夜空中所能看见的星星,只是离他们最近的星星中很少的一部分,而宇宙之丰富和辽阔是难以度量的,星星的总数比地球上所有海滩的沙粒总数还要多得多。
……
当这位伟大的宇宙学家在电视里跟孩子们讲完这一课,他便深深地一躬。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乘座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创造――宇宙飞船,离开人类的摇篮――地球,去往另一个遥远的,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了。
他要走了,在这个充满悲伤的季节。
风无情地摧残着单薄的树叶,漫天的叶儿像垂死的蝴蝶一样在空中挣扎……
走在那条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人们都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各自的心事,踢走那不属于他们的悲伤,笑谈着他们曾经的种种趣事。
他曾说过,他的最大梦想就是外太空,在类似地球的大地上,看看那是否也有着碧蓝的天,能感受到那淳朴的风俗,用骏马一样的速度去追赶那划过天际的流星。
在交谈中,他和送行的人仿佛回到了刚进大学的那个时候,无拘无束,自由而快乐。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还在高谈阔论的他们被宇宙飞船那声声汽笛所唤醒。
他进入了航空发射站,在说:“兄弟,一定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别忘了我!我就要向我梦想的地方前进了。放心,我会在那儿等着你的到来!”
在他那背影消失的一刹那,说好不流的眼泪瞬间泛滥成灾。送行的人努力地让自己面带微笑,最终却只能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恍惚之中,远处传来了一首《别离》,夹带着哀伤的风涌入到人的内心。泪眼中,能听见风在说:其实,你是舍不得他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