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前往

书名:星际之母 作者:灵魂之子 字数:1885753 更新时间:2023-04-23

  第四百六十九章前往

  数年来,谢星上的大陆正迅速地改变着自己的容颜。常洁觉得,海底的那些部族所在的城市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散布在这片广袤海底下的万千城镇,这些风情万种千姿百态、在根据恒星与两颗卫星的轮替中生长了数千年上万年的海族聚居地,正在迅速地以一种令人惊悚的方式死去,代之以一座座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梦幻新城,仿佛是一次星际大战之后外星人的杰作。

  谢芜当然对这日新月异的一切没有多少兴趣。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去寻找那些高楼大厦阴影覆盖下的老街古巷,寻找那些一日日被销毁的旧屋朽楼——那是岁月留给城市最后的褶皱。在那里,还可以闻到一丝丝往昔的温辛气息,那里隐藏着斑斑驳驳的陈年遗迹,那里游荡着曾在这些街巷楼房生活过的各色海族的幽魂和他们的故事。而这一切,很快都将被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深深地压入地下,或被一条条车流滚滚的坚硬路面永远封存,直至无影无踪。

  因此,谢芜在自己写的这部怀念的书中,一开篇就写道:最早从记忆中浮现出来的,是逼死坡。

  她最初对朋友解释这个城市的气味时,也是这样困惑着说,应该是逼死坡上那些早晨里的烟火气吧?

  那是一栋西式建筑。白色墙体,哥特式风格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下格外显眼。当她有意注意了它,已经知道了这儿最早的主人建筑出身的背景。眼前这栋漂亮的西式建筑,就出于他本人的设计。

  这个发现令我惊异不已。一段时间里她老向人打听,那位最早房屋主人的模样帅气吗?像不像一个艺术家?她固执地认定,设计出眼前这栋漂亮建筑的人,还理应保留一点艺术家的气度,而不仅仅是一个智者,一个政治家。

  每次从那里经过,她都会情不自禁停下脚步,隔着铁栅栏久久往里面看去……

  于是,那个夜晚,当城里边的那些重要人物都汇集到这个舞会上时,一个时代的变更正式开始了,在悠扬美妙的华尔兹舞曲中,以这般优雅从容的方式来处理一场巨大的政治变迁,或许正是表现了主人仍然具有艺术家的气质?

  雨雾中,隔着重叠错落的树影,能看到那房子的楼上有灯光,还有轻轻的笑语声,细细碎碎掉落到窗外的树叶上,竟是很温馨的感觉。一时惊诧。是住上了什么样的人家吗?那发出笑声的都是些什么人?其中是否也有极雅致秀丽的雌性?那一刹那,脑海蓦然浮现出留下的画片中那位雌性肃冷倨傲的眼神,心中竟是一种深深的怅然。那些由政治家们掌握的历史变迁中,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一样在无意中承受了沉重的包袱。

  这几乎是一种通灵的感觉。

  老海族常说,这世上是有鬼的,一些心净的幼崽可以看到,等他们慢慢长大了,俗世的事看多了,天眼就闭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谢芜那一双看尘世看人生的天眼,却是在她已经历许许多多的风雨沧桑爱恨情仇之后兀然张开了。

  她接着说——那个寒冷的冬夜,若也有雨,身份显贵的客人们或许也如她一样,是穿着严实裹着的风衣到来的。

  当然,那时的大门是敞开的,他们的小车可以直接开进去。楼下的门也开了,温暖而辉煌的灯光如水一般从里面漫流出来,落到门廊和台阶下,甚至将园子里的花木都照个通亮。

  客人们从车上下来,他们打湿了的风衣,会有下人殷勤地接了过去。门廊上迎过来的男女主人,如常的笑容可掬,百般热情。客人中多是从那个已经被打败的南京政府里溃逃出来的军政人士,到了这另一番安宁的西南一隅,得到这般的招呼,心中是何其的感动和欣喜。但就在那一瞬间里,他们便成了起义的囚下客了。那个冬夜的舞会,一定令他们终生难忘。那些后来还活下来的人,在囚室里也许还常常想起那个雨夜,当他们脱下湿淋淋的风衣走进灯火辉煌音乐飘飘的客厅时,顿时有了一种多么温暖安全的感觉。

  一幢房子,一片花园,一座被砸坏了的陵墓,让那些被遗忘的渐渐鲜活起来,就像孩子看见了游魂在房间或院子里走动,说着他们当年的故事。

  谢芜突然发现,他们除了上面说到的那几个历史符号之外,还有着一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别的身份……于是,他们就在那些老街旧屋废园里渐渐显现出他们丰富多面的人生。

  紧接着,在第二篇中,谢芜果然就说出了自己天眼后开的过程:其实,在我还比较年轻的时候,并不认为自己是喜欢老房子的人。只是每回到这里,都要遵循着家中惟一长辈的意思,去拜访一些长辈,或亲戚,或世交。而这些人家,通常都住在一些老房子里。到有意识地回忆起来时,我才惊诧地发现,这些老房子,一点也不像翠湖边那些西洋风格的公馆别墅一般张扬堂皇,而是毫无痕迹地隐藏在这个城市的深处。

  这些长长的、散散的但依然能够引诱读者读下去的文章,曾谈到了那个老城市里一座四合院和它主人的故事。其中也顺便提到她所生活的城市,那古老的褶皱中一幢老房子和那房子中的各色人物。算算时间,应该是好多年宁肖和谢芜在宁星海底生活的那一次。

  所以,谢芜在文中写道:在那个城市里,有一处我熟悉的地方,也像某个朋友的家族一样,最终将他们庞大的家族产业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

  那个城市的秋日异常干燥,空气中飞扬着一种不知名的白色蠓虫。老街巷里显得宁静而闲适,我独个儿在那里徘徊,想象着眼前这长长深深小巷里的居民们,当他们兴奋着从容着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对房子的真正主人有过一丝的感恩之心呢?

  接着,又是另一个地处偏远的地方和那些老房子:

  ……在那暮色悄然飘起时,该关门的地方就关了门,走出来的人们守时地匆匆往家赶,街上一下子见出了松弛慵懒和停滞。各色灯光还不会那么匆忙地亮起,便由着那暮色肆意漫来,悄悄然遮掩了白天过分的喧腾夸耀,城市变得温柔安静起来,那点古朴之气就悠悠地弥散出来了。

  ……

  果然一个年少英俊的老板。

  这应该是你们家原来的房子吧?

  我的语气小心翼翼,却又不容置疑。

  他愣了愣,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归还的吗?

  不,是买回来的。

  很熟悉也很简单的历史过程。

  红灯笼的光亮,透过精致典雅的框框格格掉落,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晕,在我们的脸上闪烁不定,令人生出一些不安和警惕。突然间疑惑不解,我的华夏族为什么酷爱这种红色呢?热烈喜气,却又蕴含着激荡不安。

  那是很久远的时候了——

  少老板声音柔和,突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容清朗明亮,像一缕阳光穿透暮色而落,沉重的历史顿时变轻了。

  我有些吃惊。但仍然笑了。也尽可能轻松地笑。

  他显然将时间说早了。但我没说穿。他毕竟太年轻了。更何况,一场政治变迭贯穿了几百年,都以差不多的面目重复。

  另一篇《兰若美人》,写一处边陲小街,在那里,曾发生过一次惨烈的战役。谢芜没有写战争,却写了许多战争都附生过的一种锥心刺骨的毒瘤——供士兵们泄欲的女人,也就是后来人们说的慰安妇。写得很含蓄,写得很忧伤:

  短而窄的小街,没有一个行人。偶尔一辆汽车开过,仍然不减速,瞬间通过,在路面甩下一长串非常夸耀的声响。路边有狗,也不叫,懒懒地趴着,似睡非睡。两间小饭馆紧挨一起,空无顾客,与小街的冷冷清清很相符。

  挑中了右边的饭馆。灶前那个年轻女人抬起身子招呼,眼神如腰身一样,有令人舒服的柔软。走进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和我相差了一代年龄的老人,在等着我,就像等了很久很久,要将她对那场战争的特殊记忆告诉给我……

  当她的眼神和我相遇时,我能感觉,那是女人看女人的眼光。

  ……翻回当时的笔录,最后一段是老人的原话:

  “奇怪了,那场仗打了三个月,炮声枪声没断过,天也一直在下雨,下得好大好大……到打完了,日本人都打死了,雨就不下了,天晴了,那些女人也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兰花在继续开。很好闻的香味,清幽而淡,风一过,烟一般散开,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我知道,在那远处,还留着硝烟的味道。

  ……

  不论是《夕阳下的歌》,还是《迷失的家园》,不论是《在暮色中走进城市》,还是《园子里的花依然红》,谢芜都在说:只要有了老房屋,历史和历史中人便如鬼魅一样不经意间就游荡出来了。

  说实话,谢芜的语言一直都是很好的,她写得很从容,很含蓄,很洒脱,很飘逸,很有感情也很有张力,是可以慢慢品读的。

  据说这本书在海族中非常畅销,连岸上的人族都有好多人在阅读此书。才从飞船降落到陆地上,宁肖的手中就被谢忠塞进了这本书。结果,那个夜晚,谢泰陪着宁肖看了一宿,一时间感触颇多。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