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饥渴
当居住在低纬度的人们视极光为神秘的自然现象时,生活在高纬度的人们说起极光认为不足为奇。曾经在这颗星球上搜集过能量的工蚁,就是以这样的口气对他们人族谈论极光的。
当有人问起那些工蚁在这儿可能否见到绚丽多彩的极光时,那些工蚁开始不甚理解。因为语言的表达还是不如书面的表达。当人们把平板光脑显示的那极光的画面展示他们看时,他们才点点头说在这儿经常可以看到。比起极光,他们对那平板更感兴趣。
其实,在地球上,第一个用“极光”一词来定义这一自然现象的学者,正是伟大的天文学家伽利略。在他死后的几百年,极光的出现与地球磁场的密切相关,又被一些科学家实地勘测,予以了论证。研究表明,极光的形成是距地面100~300公里的高层大气粒子和太阳风碰撞的结果。太阳光是太阳释放出的一般粒子流,每小时以150万公里以上的速度运行,最终被地球磁场所捕获。进入地球磁场之后,这些粒子的运动速度加快,并向碰级运动。粒子与大气中的氮和氧原子碰撞,带电粒子的能量转移到大气分子上,使之发光,形成了绚丽的极光。极光的颜色取决于被碰撞原子的类型。如果光线是蓝色、紫色和红色,被碰撞是氮原子,如果粒子与氧原子碰撞,极光则主要呈绿色。再过几百年,一些科学家判定:如果在外太空,能碰到跟地球一样的星球,也拥有跟太阳一样的恒星,极光现象还是会存在的。
听到工蚁们的话,夏仁和其他人多么渴望能看到美丽的极光。为了能拍摄到极光,他们还准备了感光度极强的胶卷,以求收到比较理想的拍摄效果。借此,说不定他们还能小赚一笔。另一部分人则把兴趣放在了搜集极光的发声上,想聆听一下这颗星球上的极光发出的声响会不会只是嗡嗡声和嘎吱声。
出于见到极光的渴望,在驻地里,还出现了好几次的恶作剧。
“极光出现了,钟纵快起来哟!”这是第一次深更半夜有人在楼道里发出喊声。已经准备好了高度清晰的照相机的钟纵,闻听此言,急忙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拎起照相机就往室外冲。接着,又有许多人翻身下床,跑出门外,渴望见到极光的华彩。
结果,外面的夜空格外透澈,又圆又大的两颗如同月亮的卫星当空悬挂,稀疏的星斗闪烁着银光,远山的剪影边缘清晰。钟纵仰望星空就地转了306度,也不有发现极光的闪现。跟着钟纵出来的其他人,也在尽力地搜索着。“净瞎扯!”受骗的钟纵骂了一声,便回去睡觉了。
过了几天,又有人在急切地喊道:“钟纵,极光!真的,极光!”随之又从楼道里传来嗵嗵的跑步声。兵不厌诈,钟纵倒是没有出来,却惊醒了七八个人,穿起羽绒服往外跑,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又有一天,也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说是队伍里的气象人员,根据飞船在太空上拍摄下来的星云分布图,预测出某日会有极光出现。那天,很多人不睡觉等着极光。最后,等来的还是失望。好在现在是极夜,每天有十七八个小时可以用于睡眠,闹它几个小时也无关大局。因此,驻地的上层决策者从来不加干涉,还说:“等那几个人闹极光闹不动了,也就不闹了。”
因此,对于他们来到夏星上,面对的第一个极夜,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有见到被称之为“上帝之火”的极光。他们这些华夏人想看极光,还仅限于欣赏这奇特而又绚丽的自然现象。据说,J国人已经把看到极光视为带来好运的幸福,以及出现极光时怀上孩子,容易生男孩。古罗马和古希腊人对于极光的认识则与此相反,他们把这种天象的出现,看作是战争和灾祸的先兆。
历经无数的枯燥与烦闷的夜晚,极夜终于离去。
暴风雪使凛冽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澈,黝黑的夜空里,星星象白炽的火光点点。远处,一只冻原上似狼的野兽在悲戚呜咽。夏仁站在一道海洋的岸边,等待拂晓降临。当地平线上布满金色霞光的时候,柯淳从帐蓬里走出来。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光华璀璨的原始旷野,阳光从一个倒扣着的冰盘尖顶跃向另一个尖顶。
“真是出神入化。”柯淳轻轻地赞道。
由于一次偶然的谈话,他们才成了这个极地之晨的目击者。几个星期前,柯淳对夏仁说,“我感到无聊极了,想再出去走走,但不知怎么走法?”夏仁也颇有同感。
“我们出去走走吧,!”夏仁说。
这句话立刻变成了一次认真的远征。他们和沉默寡言的工蚁牟克塔一起,冒着沉闷压抑的鹅毛大雪,穿过冰封雪盖的苔原,经过无数的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啊,他们正站在远远伸入大冰洋中的脊背岭上,面对着空旷辽阔、五彩缤纷的黎明。那颗恒星不知不觉地从冰棱棱的地平线下爬上来。令人作痛般的寂静早已渗透进他们的灵魂里,
“我有这么一种滑稽的感觉,”柯淳说,“那就是,这里好象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
一天,柯淳带回营地一只垃圾似的冰球—杂草、枯枝、碎石、蜕羽,一件件全显露在外。其实,这是一只足智多谋的类似极地狐生物藏下的食囊。夏仁一刀扎进冰球,挑开一片羽毛。“紫矶鹅,”他说,“准是这里哺育出来的。”刀又一次插进去。“海豹肉。可能是偷的熊的猎获物。”他又砍了一刀,球碎了。“里面有一个鸭蛋,两只小鸭,半打旅鼠,还有一只象是半嘴鸥(因这是一颗对于人类来说完全崭新的星球,所以他们就有权对着这颗星球的生物起名的权利)。”
那颗行星透过云层无力地照耀着,。不一会儿,他们就感到了它的温暖。附近传来一连串吱吱的叫声,差不多就跟刺耳的尖叫一般。柯淳朝高处指指。一只极地狐正在疯狂地扒雪,尾巴竖得象一面旗。正是从它的爪下,传来了旅鼠疯狂挣扎的尖叫,它们想通过崩塌的雪道逃窜。从这时起,极地狐随处可见。他们称之谓“友好的幽灵”。
翌日,海面上刮过来一阵稠密的鹅毛大雪。他们无意中撞上了一头极地熊(但比地球的极地熊庞大得多,也厉害得多)。不过,只一刹那功夫,除了它口鼻部分黑乎乎的标记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极地熊惊恐的“呼哧”声,把他们吓得跌跌撞撞地往回直跑。但是,它比他们更害怕,终于逃之夭夭了。
随着每一天的开始,他们总期待着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现。有一天,成群的雪鸦从白茫茫的云端降落下来,那情景婉似从一朵遥远的花上凋落的花瓣。它们在雪地上散开,贪婪地挖掘着去夏以来便埋藏下的种子。解冻开始了,起初是那样微细难察,不久就涂涂泊泊,涓涓成流,若干天后,终于汇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裹夹着积雪、残冰、泥沙……
海洋上的冰在日以继夜地开裂,发出劈劈拍拍的声响。不断扩大的水道上,降下行行雪鹅。发疯似的旅鼠由于雪道土崩瓦解,纷纷窜入帐蓬,躲避渡鸦、狐狸和行动敏捷的扫雪锄。在他们的眼前,一个世界在破坏,一个世界在创造。
他们看到,一只依然半披着毛茸茸冬装的锄鼠,正沿着岸边追捕野兔。捕猎的细微末节,一览无遗一一利牙贯喉,鲜血直瀌。
光线明亮清晰,好象把一切都放大了似的,使他们的视野无限宽广。这块极地的土地正在教导着他们以崭新的方法去观察、去谛听、去感受一切的一切。这真是一种重生再世――他们好像是被突然带到了旧生涯与之毫不相干的另一个星球。
入夜,成群的小鸟飞来,在他们的帐蓬上空盘旋。它们都是岸鸟,大多属于海滩上的、池塘里的、河岸边的。甜美的鸟语唤起了他们的想象。角云雀和水天鹤在空中翱翔,翅翼翻飞,模糊一片,撒下银铃般的歌声。打“陪司”的是(雪)鹅和(野)鸭。
渐渐地,他们意识到时间的宝贵。在剩下的时间里,这些鸟儿可不会有第二次繁殖机会了。一旦鸟蛋破碎,或者被渡鸦或融鼠劫走,那就意味着一场空忙。柯淳发现他可以从鸟窝里捉到紫矶鹤。它们坐在他掌上,就象还在孵卵似的。一只雷鸟彬彬有礼地把前胸贴在我的长统靴上,不让夏仁接近附近它配偶的巢。
这些鸟吃什么?答案就在大地本身。只有昆虫才能眠过这极地的漫漫寒冬,才能以如此迅猛的速度,产生出供前来极地繁殖后代的庞大鸟群的食源。不知来自哪儿的瓣蹼鹏,一降到浅水池上,就象陀螺似地旋开身子,把孑孓搅翻起来,啄着吃掉。成年的蚊虫象乌云似地笼罩着浅水塘,把飞鸟从窝里赶出来,寻觅血食。它们和苍蝇一样,无休无止地袭扰夏仁他们。但
是,每当寒风横扫海角时,苍蝇和蚊子就都动弹不得,一个个成了鸟儿吞噬的对象了。
甲虫在茂密的冻原野草丛中窜来窜去,甲壳闪闪发亮。但是,它们却为敏捷的狼蜘所追逐。狼蜘逮到东西,就把它们关进丝织的牢笼。睡眼惶松的野蜂从破败的旅鼠洞里飞出来,在极地棉和婴粟花盛开的花丛中,在虎耳草低矮的花里行间,在云每和酸果蔓密密麻麻的细花絮里嗡嗡低唱。
夏仁一阵冲动,对准一棵十二英尺高的柳树,挥手一刀砍断了它拇指般粗细的树千,把它细致的木质、紧密交织的年纹展示给柯淳看。“可能有八、九百年了,”我说。
“很久远,”柯淳说。
夏仁点点头。如果那棵树正是八九百年前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抽芽萌发的话,那就是说,极地的生命并不是如同人们想象的那样,仅仅维系在一根细丝之上。它牢牢地植根于百万年计的古网之中。
在他们周围生物的盛衰沉浮中,每一个死亡都留下了强烈的印记。一声颤抖的尖叫划破寒森森的蓝天。一只投枪似的长尾巴鸥状鸟遭到了一只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多英里高速俯冲的大华袭击。鸥状鸟在一大堆羽毛间旋冲而下。它逮着的旅鼠也失落下跌了。但是,旋鼠却被加速飞来的大华攫过去带走了。极地似乎在告诉他们,关于死亡的恐惧,实在是对生命之流的误解。旅鼠不仅没有被大屠杀斩尽杀绝,相反,通过成窝成窝的繁殖,它们的数量在明显地增长。旅鼠,差不多是其他一切生物赖以为生的主要食物来源。
与此同时,别的小动物也在飞快地成长。那一度曾是浅水塘中一团团毛茸茸肉疙瘩的小鸭,现在已开始展翅一试。小鹅在试飞中失败坠落。年轻的岸鸟已组编成队,准备迎接未来迁徙中的严峻考验。
夏季的尾声是以同样的捉摸不定和神奇美妙表现出来的,它使他们在此逗留的其余时间里同样心情舒畅。空气中开始呈现冬季的微微暗示一一仿佛有一只凉凉的手挨近了他们的脸庞。海上升起淡淡的雾霭。透过轻雾,太阳象万花筒似地变幻着各种不同的色彩。被折射的阳光在整个海岸线上闪烁、颤抖。
那天傍晚,从北方升起的道道淡金色光芒变成了一条由蓝、绿、红三色构成的彩带,旋而又扩展成一个上千公里宽的扇面――极光。更多的色彩忽忽从东方赶来加入这个扇面。极光蜿蜓移动,两颗卫星在它的背后冉冉升起,那卫星上面陨石坑的阴影惊人地清晰。远处,一只冻原狼在悲戚呜咽。
夏仁他们感情激越,互相握握手,笑了。
“怎么样,回去吧?”柯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