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知道?”李立又重复了一次:“哪怕有危险,你也想知道?”
“危险?我操,”我不屑地笑了:“自从跟你认识以来,我的危险还少吗?”
这真是一句很没良心的话,我的危险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要不是我,你的危险恐怕会更多。”李立冷冷地说。
“嗯,要不是你,我活不到今天,谢谢您。”我对李立说,言不由衷。
“你等我电话吧。”李立说:“回到酒吧,哪儿也别去。”
说完,李立转身走了。
“喂,你什么时候给我电话?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我在李立背后喊着。
“最多不过两天,你等着吧,你别到处乱走。”李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路上的行人路过我身边,惊异地看着我:在他眼中,我是一个人对着空气在说话。
很简单,因为他看不见李立。
“你没看见前面有人吗?”我看见他在看我,我就问了他一句。
那人忽然露出了非常害怕的表情,快步地走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
送走了这么多未亡人,就数今天的王洋走得最悲壮,也最死得其所。
但愿他一路走好吧,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因为他已经消失了。
我回到了酒吧,倒头就睡,睡得很香,很沉。
毕竟,之前在游泳馆,我的体力也消耗得很厉害。
而且我发现,在水下跟未亡人接触的时候,似乎身上的力量消失得格外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回头问问李立吧。
傍晚的时候,我才醒过来,说实话,我最怕傍晚的时候醒来。
如果你是在傍晚醒过来的话,那么,起码有一个时间段,你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
坐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夕阳,它在慢慢下落,夜晚又到来了。
我还是一个人坐在我的简音酒吧,孑然一身,有些悲凉的感觉。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你要像洒脱,了无牵挂,你就得形单影只。
不过,好在我从十五岁时,就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长时间一个人的独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一般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喝点酒。对别人来说一个人喝闷酒是难受,对我来说却是享受。
不过今晚我没有喝酒,我知道,李立随时会联系我。
果然,八点左右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开车出来,通达街一直往南走,走到头,我在路北等你。”是李立,他说完就挂了。
我拿起一件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批,就出了门。
一路无话,我开着车,穿梭在城市的路灯之下,二十分钟后,到了通达街的最南边。
我看了看路北,没有人。奇怪了,李立明明让我在这里等他。
我把车子停下,忽然我看见路北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紧接着,有人敲我的车窗。
打开车门,李立上车了,今天他还是长袖长裤,戴着遮阳帽。
自从被我的血烫出了伤口以来,李立只要离开精神病院,就一直是这副装备。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他不能让别人看见他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转悠。
“你以后上我的车别这么装神弄鬼的行不?”我不满地说:“忽隐忽现的,你跟我跳大神呢?”
“安全第一。”李立说:“你别以为你现在安全了,我告诉你,向家随时可能出现。”
“让他们来,我随时恭候。”我大咧咧地说,发动了汽车:“我们去哪里?”
“往前走,到头右拐,”李立说:“我给你指路。”
我们的车在夜色下,七拐八绕,已经开出三环,现在在三环和四环之间行驶。
继续往前走,我们来到了一片住宅区。
这里我认识,这个小区叫“鸣翠家园”,是我市很著名的一片拆迁安置房,住在这里的,多是以前周边被征地的务农者。
房地产光景好的那几年,很多这样的务农者借着拆迁安置,一举杀入了城市。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问李立。
说实话,鸣翠家园在我市的名声并不好,因为这里的治安很乱,早些年我混社会的时候,经常听社会上的混子管这里叫“贼窝”。
好多失去土地又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自然就加入了扒手大军。
“行了,把车靠路边停吧。”李立说。
我们停车的地方,距离小区还有很长一段路,我和李立走过去,把车停这么远也许是李立不想引人注意。
毕竟,我开的是悍马H5。
看来,李立也对这里的治安条件要有耳闻。
走进小区的大门,门房坐着的脏兮兮的门卫大爷有意无意地瞄了我们几眼。
我们径直往小区里面走。
“你带我到这里到底干什么?”我忍不住又问了李立一句。
“我要带你见一个人。”李立说。
“我们不是要弄清楚王洋和王世俊的事儿吗?”
“等你见了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我们走到了一个小商店的门口。
这个商店很小,营业面积也就是十一二平米,门口挂着已经褪色的、暗淡的招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海棠超市。
这就是一般的小区里都会有的那种小型商店,卖点儿饮料零食之类的东西,要说货品种类肯定跟大超市没法比,但就是方便快捷。
现在大型超市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这种小商店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我和李立走了进去,里面挤仄而压抑,头上的灯管也已经暗淡,发出不死不活的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地上懒洋洋地睡着一只黑猫,看见我和李立走进来,黑猫抬起头来,叫了一声。
“瞄……”
“欢迎,欢迎。”里面的房间传出一个声音。
这家“海棠超市”是间一楼的两居室改造的,外面一间卖货,里面一间住人,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这是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已经不年轻了。
房间里走出一个女人,中年女人。
看上去,这个女人起码已经快四十岁了,她眼角和鼻翼的附近,密密地埋伏着很多皱纹。
她涂着茶色的唇彩,穿一件多少有些过时的波西米亚风格碎花裙,对了,是露肩的。
如果是别的四十岁女人涂这样的唇彩,穿这样的裙子,顶多就是老黄瓜刷绿漆,装个嫩。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感到一种妖艳,致命的妖艳。
是的,妖艳,只不过这个“妖”,不是妖媚的“妖”,而是妖怪的“妖”。
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有妖气。
“你们的车停在这儿,可要小心点儿啊,”那女人说着:“这里有些人,看见好车,就喜欢在车上划几道,悍马H5,划了多可惜。”
这个女人,知道我们开的什么车来的!
难道,在小区门口,有这个女人的眼线吗?
我看了李立一眼,李立一副不奇怪的样子。
“海棠姐,你好。”李立对那个女人说。
“李立,你好。”原来,这个女人叫海棠,这个超市是她开的,以她自己的名字命名。
“请坐,”海棠指着屋里的凳子说:“胡俊才,你也请坐。”
我的目光中露出了疑问。她怎么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叫胡俊才?
李立已经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也迟疑不定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胡俊才,李立,你们是第一次来我这里,”这个叫海棠的女人笑盈盈地说:“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
“这件事,你不知道吗?”李立说。
“我知道你们要来,知道你们是两个人来,”海棠说:“而且,我还知道你们两个是今天晚上来,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不管是谁,他一定屏蔽了我。”
“你说得没错,海棠姐,”李立说:“之所以会屏蔽你,也是不想你知道他的存在,这一点,请海棠姐谅解。”
李立和这个叫海棠的女人之间的对话,听得我云里雾里。
而且,李立的口气也让我惊奇,今天的李立,说话很客气。
听得出来,他对这个海棠是很看重,甚至是有点尊重的。之前能让李立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人,似乎只有我的母亲。
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个叫海棠的女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谅解,只要是你李立的线人,我肯定谅解。”海棠的脸上带着很社会的微笑。
“对了,忘了给你介绍,”李立转过来对我说:“这是海棠姐。”
“海棠姐。”我对着她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我给你介绍了海棠姐,就不用给海棠姐介绍你了,”李立微笑着说:“因为海棠姐知道你。”
“欧?”我抬起眼睛,看着海棠:“海棠姐怎么知道我?”
“我知道你,可是有段日子了,”海棠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从你接手简音酒吧开始,我就知道你了。”
“这么说,海棠姐认识冯文革?”
“啊,那个老杂毛啊,认识,好多年了,”说到冯文革,海棠的脸上露出鄙视:“他之前跟我做过生意,不提他了,牙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