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黄麒麟、郭显声早早起来，在水房两人碰了面。

　　郭显声端着牙缸问黄麒麟道：“麒麟，你昨晚说有事儿？”

　　“是，”黄麒麟说：“你先给我取上两千元。”

　　郭显声也没问他要钱做什么，说声“行”。

　　这时小紫端了淘米箩进到了水房。原先颖儿小，半夜哭闹都要小紫帮忙哄，早上郭显声起来早，就到外面吃早点；现在颖儿一岁多了，好带了许多，小紫就每天早早起来给郭显声做早饭。

　　郭显声对她说：“今早我和黄先生在外面吃，你不用做早饭了，上楼再休息一会儿吧。”

　　洗漱完毕，郭显声上楼，给黄麒麟开了一张支票拿下来。他支票上填写的金额比两千多。他想，原先麒麟未结婚，单身在外面租房，还常在外面执行任务，他的这笔钱确实不好保管，自己替他保管；现在他结婚了，是该将这由他们自己保管了。

　　黄麒麟接了郭显声递来的支票一看，这张中央银行的支票赫然填写着一万两千元的金额。

　　黄麒麟叫道：“显声，你这是干什么，我在你这里只有七千元，你怎么写了这样大的金额？”

　　郭显声笑着说：“这笔钱是我借你的，咱们俩的关系我是不付你利息的；这笔钱我用来投资了，现在赚了钱，这红利是要分给你的。”

　　黄麒麟道：“不行！哪有这么大的红利？贩大烟啊！”

　　郭显声笑道：“就是贩大烟！”

　　黄麒麟知他是开玩笑。说：“不可！你重开一张七千的，这张你收回。”

　　郭显声说：“七千的我不写，这张支票你爱要就要，不要你想给谁就给谁；你再要这样客套来客套去的，我就走呀，也不让你请我吃早点了。”

　　黄麒麟也不喜欢客套来去的，不过这金额实在有些大。他想，就先收下吧，等以后有机会再想法还在他或颖儿身上。黄麒麟说声：“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叠了支票装在了内袋里。

　　郭显声看了一眼楼上，轻声说：“哎，我给你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在家里是说东秀秀不敢往西看；你呀，我看你将罗曼惯的地位还在你之上，所以我给你说，这钱呢你给她交上少部分，大部分是要留在自己身上的。不要等用时不一定能要出。”

　　黄麒麟笑着说：“你呀，再别心操得这样细了——”

　　他拍了下郭显声的肩膀：“走吧，吃早点去。”

　　.

　　傍晚黄麒麟回到了极司菲尔路，看弄堂口三三两两地围着人在议论着什么，他过去一看，原来弄堂口贴了一张布告，内容是要将每户进行登记，房东要对所租的住户进行担保，如果担保的租户发现有违法行为，房东要承担连带责任；对房东不愿担保的租户，限期搬出华村弄。下面盖着维新政府上海市府的大印。

　　这布告都贴了一天了，还有好些华村弄的居民在这里议论纷纷，很是不满。

　　原来李士群还是觉得旁边的华村弄是76号安全上的个隐患，从西墙一直到里面拐过半个后墙，与那里都只是一墙之隔。他现在要采取这房东担保法，逼走一部分房客；以后还打算要将华村弄口封了，给西墙开一道小门，砌一个过道，在白铁铺旁重开一个门，给华村弄的居民办一个证，走这个通道。

　　李士群的最终目的是用这个方子，因为日常生活的不便，慢慢逼走这里的住户，将间隔的围墙打通，这里可以做为总部队员的宿舍。

　　没过一会儿刘织云来了，两人还是站到了昨天的那株大树下说话。

　　问明了那边贴得布告内容，刘织云恳切地说：“麒麟哥，你还是早些搬离这里吧！”

　　黄麒麟心忖织云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军统的身份了，只是不知她是何时知道的。

　　他说：“嗯，我会考虑的。”

　　“考虑什么，”路灯下织云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恳切：“是一定要搬离这里。”

　　黄麒麟还没想好要不要留在这里。离开是为了安全；不过难得地合理安身于狼穴旁，要放弃了这观察76号极佳的地方，以后再想搬进就很难了。

　　他说：“知道了。也不是一下就可以搬走的。”

　　“房子我帮你找。”

　　“不用了，暂时的住处我有。”

　　“那你还等什么呢？”

　　黄麒麟有些为难。双方心里都明白的事儿，话还不能挑明。他说：“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我在这里会注意的，你不用操心我——”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来，递给了刘织云：“织云，这个是你要的。”

　　刘织云并没有伸手去接，有些不高兴赌气的样子：“是，我现在不应该关心你，你也不用关心我，这钱我也不应向你开口的。”

　　“织云，好久没看到你使小孩子性了。”黄麒麟微笑道，伸着手：“快拿上吧。”

　　“我没有使小孩子性，”织云说，眼圈不由自己地又红了：“本来就是。你已经成亲了，没来由再和我半个月一见，我也没来由非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

　　黄麒麟一见有些慌了，忙道：“织云，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想想织云同自己到上海来，中间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从没有给自己提过一个要求；现在就提出来一个，也是为了自己好。

　　但他的内心实则还未定。

　　刘织云说：“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黄麒麟说，将支票递过：“这个你拿上吧。”

　　刘织云接过了，打开一看轻声叫起来：“麒麟哥，怎么是两千元？”

　　黄麒麟说：“怕你不够用，多一些你总是方便。”

　　他在公租界中央银行取了一千元，其余的开成了私人支票；也是听了郭显声的劝告，留这一千元现金给自己，打算将其余九千元支票交给罗曼。

　　江苏省委急需这笔钱，而且还有缺口。刘织云想了下，说：“那好，麒麟哥，我就暂借你两千，两个月后会还你的。”

　　刘织云将支票放进她臂弯挂的手提袋里。

　　“不急，我现在也不缺钱。”黄麒麟说：“其实——也不用还的。”

　　他本就没打算让织云还这笔钱，但他太了解织云，怕伤了她的自尊。果然，织云说：“麒麟哥，我肯定会还的。”

　　黄麒麟不在这事儿和织云多争，只是说：“行。你也不用着急，也不说什么两不两个月的，我要需要的时候会向你开口的。”

　　刘织云也不同他在这事儿上争，已想好等江苏省委有了经费后，就将这钱还给麒麟哥。她轻声说：“麒麟哥，这事儿你在罗曼嫂子前好好向她解释一下，要不这件事——瞒一瞒她也是可以的。”

　　说“罗曼嫂子”几个字时，她的眼泪差点忍不住要掉下来。

　　“织云你不用担心。”黄麒麟说：“这个是我的私已钱，她不知道的。”

　　“嗯。”刘织云低头点了点头。她决心要离开了，前几次见麒麟哥自己“冷冰冰”的时候还好，现在关系复合了，总怕自己不小心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他面前哭出来。

　　“麒麟哥，我走了。”刘织云抬头抿嘴微笑着说。

　　“嗯。”黄麒麟点了点头。望着她转身越走越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