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饭送来已是快九点了。

　　黄麒麟没有表，只是知道早饭送得晚。

　　今天的早饭除窝头外，还有些残汤剩饭。

　　黄麒麟还是在最后。他到跟前后，残汤剩饭和咸菜已经完了，他照旧还是领了自己的一个窝头，喝了些水。

　　回到北墙处，他有意又往西一些坐下，离着众人更远一点。

　　他正想叫“小瓦刀”过来，没想到“小瓦刀”已主动走了过来，边走边在身上的破衣上擦着油水。

　　他过来在黄麒麟旁边坐下，埋怨道：“你到底是个文化人，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小瓦刀”不但抢在前面排队，用公碗吃到了伙夫给分的小半碗残汤剩饭，临放碗时还不被伙夫发觉地捏了一团残饭在手心里，这会儿刚吃完。

　　“还不如我——”“小瓦刀伸手擦了一下他的油嘴，在身上又抹了抹。

　　黄麒麟暂时拿着窝头没有吃。说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看看你知道不知道。”

　　“说吧，只要是昌乐县城有点儿名气的，没有俺不知道的！”“小瓦刀”自信满满地说。

　　“不是城里的。”黄麒麟说：“是东南乡的一个乡绅，是我的一个长辈，姓黄，讳上承下义的。”

　　“小瓦刀”扑愣着迷惑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说得是黄乡长啊？”

　　黄乡长？黄麒麟说道：“府上是在东南乡小黄村的。”

　　“那就说得没错！”“小瓦刀”自信地说：“小黄村的大财主黄老爷，东南乡的黄乡长！”

　　黄麒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当上了乡长，但至少说明家人应该是没有受到战祸之灾的。他说道：“是小黄村的黄老爷。他现在是乡长了吗？他家里一切都安好吗？”

　　“看你说得！”“小瓦刀”道：“黄老爷是乡长，家里能不一切都好吗。你要说城外别的人、哪怕是小财主，俺还真不一定知道；但你要说黄老爷，那是大财主，在城里又有铺子，俺怎么不知道呢。”

　　听到了这确凿的消息，黄麒麟这才一颗心差不多完全放下来，暗暗轻舒了一口气。那一点不放下的心是不明白爹怎么当上了伪政府的乡长了？

　　“小瓦刀”说：“黄老爷在昌乐县是难得的人都夸的大善人。就是这两天在这拘押室里，我也听到那些人提起几回黄乡长呢——”

　　昌乐县这块儿各个乡都有交不上税被的乡民，被关在这儿一段时间等家里人来赎；但东南乡最少。而小黄村是没有一个村民被关过。所以提起黄老爷，有的乡绅还不以为然，但老百姓们则是都挑大拇指的。

　　黄麒麟说：“小瓦刀，我给你二百元，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小瓦刀”精神抖擞：“你说。”

　　“我要你帮我去找黄老爷，你见了他提我的名字，说有个叫黄尚文字麒麟的，现在被关在警察局，黄老爷是我的长辈，他一定不会不管的。”

　　“行！行！”“小瓦刀”点着头。

　　黄麒麟悄悄从衣袖折起处里取出两张大钞来，递给了“小瓦刀”。

　　这是他从上海临走时藏在衬衣领口处的钱，共藏了三百元。

　　“小瓦刀”以为黄麟麟说得是等他出去后再谢两百元，没想到是现钞。只喜得合不拢嘴，小声道：“你运气真好，藏在这里竟然没被发现。”

　　他面朝黄麒麟、背着众人，将钱在身上藏好了。又问：“你没有零的？”

　　黄麒麟摇了下头。

　　“小瓦刀”站起来，自信满满地说：“你放心，俺一定给你把话带到；你认识黄乡长，那可是大财主、大善人，是一定能将你救出去的！”

　　黄麒麟站了起来，又叮嘱道：“将我的名字记清楚了吗？”

　　“记请楚了。”“小瓦刀”说：“叫黄尚文字麒——什么来着？”

　　“还说清记楚了，”黄麒麟气笑道：“名字名字，只记住了名怎么就算记住了，一定记好了，我字麒麟。”

　　“麒麟麒麒——”“小瓦刀笑着说：“你放心，俺这下记得真真的！”

　　“好，快去吧。”黄麒麟说：“等你事办完，我出来了，我还会再让黄老爷谢你二百元的。”

　　“哎呀，这——”“小瓦刀”没见过这么多钱，搓着双手，既喜得嘴合都合不拢，又觉得似是熟人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快去吧！”黄麒麟轻声说：“别舍不得那一张钞票。”

　　黄麒麟怕他不好出去，又舍不得给张大钞。

　　“好嘞！”“小瓦刀”答应了，转身几步窜到了大木门前，“理直气壮”地将那小木门拍得山响。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蓝褂子站在门外、伸手做势欲打他：“小瓦刀，俺就知道是你，将俺聒得！不老实在里面呆着，乱拍门做什么！”

　　“小瓦刀”笑嘻嘻一缩脖子：“五哥，俺想起了一件事儿！”

　　随即将腰杆挺了一挺：“但俺得先出去！”

　　蓝褂子又伸手做欲打之势：“你想出去？这儿是你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地儿？！”

　　“小瓦刀”反挺直了腰板：“五哥，俺记起来，俺还有着三十元的底子钱藏在俺那破庙里。俺去取来给五哥。”

　　蓝褂子还有些不相信，将“小瓦刀”拎扯到外屋。

　　黄麒麟看见那小门又关上了。

　　将“小瓦刀”扯到外屋、闭了小门，蓝褂子说：“你小子还会有三十元钱，那怎么不上贡还胆大地做起了进屋的大贼？”

　　“五哥，俺不是说了吗，那是俺保命的底子钱。”“小瓦刀”肉疼地道。又笑嘻嘻地说：“要是光没上贡，俺还在这里不出去了，每天再不好还有两顿饭，反正俺又不掏饭钱的。不过这次俺是做了贼，心里也没底，怕弄不好要转到东关去，俺就舍不得也得拿出来了。”

　　县里的监狱在东关。

　　蓝褂子将信将疑：“你可不要诓俺？”

　　“俺哪敢诓你，除非俺不在昌乐县城混了。”“小瓦刀”笑嘻嘻地说：“今天俺再拿不来，五哥你将俺耳朵割了一炒当脆骨肉吃了！”

　　蓝褂子一想也是。转身去锁那小门，不回头地说：“去吧去吧，今天再拿不来，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瓦刀”说声“好嘞”，一溜烟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