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静静地听着,不时地为高金武心气儿不顺打个咳声,劝两句。
从高金武的叙述,父亲发现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因为他的言谈之间,还流露着一腔对日本鬼子的极大仇恨。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父亲看到高金武也有一肚子苦水,心里也是酸酸的不是滋味儿,他一边安慰一边说:“臭子哥,管他皇军不皇军,只要咱不做坏事,不伤害老百姓就行,在哪儿不是混口饭吃。恁看俺倒不挨骂,可俺穷的这不都算起卦了。恁有这份差事养着就知足吧,”父亲说着,把脸凑到高金武面前,低低的声音说:“有恁这个哥在日本人那儿混事儿,说不定恁老弟俺以后还有用得着恁嘞。”
高金武就喜欢戴高帽儿,父亲连连给他好听话,听得他不住地哈哈笑。他端起酒,“有德兄弟,有恁这些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回村我就不会挨乡亲们的骂。不过,有事你就说话,只要不让我得罪中岛九仁,其他的事儿,我责无旁贷,绝没二话。”
“中岛九仁是谁?”父亲问。
高金武说:“宪兵队队长啊,我们侦缉队也归他管。”
“啊,”父亲这才知道,宪兵队队长叫中岛九仁,他思索了一下,就试探着问。“金武哥,恁说嘞话当真?”
高金武一看父亲对他还持有一丝怀疑,顿时就不大高兴,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说:“你看,我还能骗你还咋的。”
有了高金武这句交实底的话,父亲心里就有了底。他想的不是别的,就是想跟高金武打探打探宪兵队的情况。
正在这时,随着脚步声传来,只见店小二一手拿着两个水碗,一手提着一个水壶上来。
父亲急忙停住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窗外瞅了瞅,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这城里还真乱。”
父亲这句有意无意的话让高金武忽然想起了啥事,他凑近父亲小声说:“有得,你还不知道吧?”
“啥?”父亲问。
这时候店小二已经下楼,高金武听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又返回到座位上慢慢地说道:“昨天深夜,不,就是今天凌晨,也不知谁胆大包天到宪兵队救人,都还带着这个,”高金武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手枪”模样,接着说道:“还打死打伤了四个小鬼子,把宪兵队闹得鸡犬不宁。。。”
“哦,有这事儿?”父亲故作惊讶。
“有,这还能有假,打死打伤的小鬼子,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呢。”
“杀的还少!”父亲不知是兴奋?还是仇恨鬼子?他居然忘了这是在高金武面前,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高金武不白给,一下就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端倪,他就小声问:“有德,听你这话。。。这事儿跟你有关?”
“哎,”父亲没想到,高金武会把这是跟他联系在一起,马上摆手说:“臭子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恁这话要是叫日本人听见,恁老弟俺这条小命儿,可就毁在恁嘴里了。”
高金武看到父亲被他一番话吓得颜色更变,呼哧笑了,马上安慰着说:“有德,看把你吓得,我记着你小时候没这么胆小啊?怎么一听我说这话就把你吓成这样?嘿嘿,你别害怕呀,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怀疑你的意思,我想,你也不会干那事。”
父亲定了定神儿,假装虚惊一场,端起酒碗大大地喝了口,慢慢把话题一转,就跟他聊起了小时候的往事。
两个人一提起小时候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一句那个一句,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两个人笑的那个爽快,好大一会儿就忘了喝酒。
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话,酒逢知己千杯少,尽管两个人没怎么喝就,但随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人越聊越近乎,越说越投机,很快就迈入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父亲一看时机到了,听听门外没有人,于是就仗着胆子把这次来城里的目的跟他说了出来。不过,他没敢跟高金武说救人大闹宪兵队的事,只说是,他为这个亲戚被宪兵队抓了,急的都上了好大火,看他有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虽然父亲没说出大闹宪兵队的事,但高金武凭着这几年在道上混的眼力就能猜出,夜闯宪兵队的人就是父亲带着人干的,但他一时还搞不清为何也如宪兵队。高金武碍于面子没有往下多问,就听他叹了一口气,表情阴沉地说:“狗日的小鬼子把守的可严呢,像你亲戚,他不管是误抓还是该抓,只要进了宪兵队,只有两条路,一,投靠他们,二,就是死。”
“有这么严重?”父亲惊愕,酒也撒到了桌子上,弄得很是尴尬。不过父亲也不白给,擦了擦落到身上的酒,赶紧又给他戴高帽儿,“臭子哥,恁是侦缉队队长,啥事儿再难办还能难得住恁?”
高金武从小就是个爱听好话的人,父亲对他最了解,父亲就是抓住了他这个弱点,左一句,右一句,不停地给他说他最爱听的话。高金武听得频频直点头,乐的高金武手不听使唤似得把酒一端说:“行行行,有德老弟,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我想想办法。”
辞别高金武,父亲和江排长抱着对高金武极大地希望回了村。没过两天,高金武便化装改扮回到沁河村,一见父亲面,竟出乎意料地把一个不好的消息告诉了他。
原来,中岛九仁要枪毙朴金熙。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把父亲两天前期待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里凉冰冰的。面对高金武,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父亲思忖着,虽然他没有见过中岛九人,但他却模拟出了中岛九人那凶残的面孔,和那位朝鲜籍战士面对日军枪口的场面。
情况紧急,父亲没时间挽留高金武吃饭,问清了刑场地点,时间,而后就送走了他。高金武一走,父亲立刻跟江排长开了个小会,会上,父亲大胆提出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