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约终究还是死了。这个曾经亲手杀死先太子杨勇的人，终究没能熬过伊吾的今年。

　　如今的伊吾，名义上军政大权在刘权手中，实则陆续自中原迁徙而来的汉家百姓，从一开始便各有所属。杨、柳两家相互争斗数月，杨玄感在李子雄的帮助之下，终于成功压制了柳家，依附于柳家之下的几个家族，也不得不接受了杨玄感的“招抚”，改换门庭效忠杨氏。

　　为杨约所设的灵堂之外，各家宾客络绎而至，就连柳建也都亲自登门拜祭，毕竟死者为大。

　　杨约一生无子，只过继了兄长杨素的三子杨玄挺为嗣，此时灵堂中便是由杨玄挺向来客答礼。

　　刘权是和柳建一起过来的，二人按礼拜过杨约后，才发现偌大的灵堂中，竟没有杨玄感的身影。

　　“杨兄切勿逞一时之快！”李子雄有些急了，杨约尚未入土，杨玄感便想着要率杨氏及其党附屠灭柳氏！

　　杨玄感站在阁楼的窗边，望着族叔杨约的灵堂，心里竟没有意料中的轻松：“族叔死在蛮夷之地了！”

　　李子雄似是没有听到杨玄感的喃喃之语：“射匮在近日来连连带人劫掠，他麾下招揽了许多战败的吐谷浑人……射匮因陛下拒绝了他的求亲，早对大隋心存异心。如今明目张胆纵兵犯境，显然是要借秋冬天寒之机，反叛大隋！他们不敢去碰杨义臣，这伊吾城便是他凝聚军心的踏脚石！”

　　他今日得了人报信，说杨玄感在杨约断气当晚，便聚族中长者及各家族长，意欲举兵。

　　杨玄感依旧没有回身：“我杨氏的祖坟、宗祠，皆在弘农……”

　　“刘权手下只三千兵马，伊吾人自薛世雄率军离开后，便一直蠢蠢欲动！凭着刘权那些兵马，根本拦不住这内忧外患！一旦城破，这几十家，数万人，便是突厥人的刀下亡魂……”李子雄名义上执掌着各家壮丁组建的郡兵，但若是没有杨柳两家当家人的配合，他根本调动不了这些人！

　　柳建之所以这么快向杨玄感妥协，除了李子雄暗中拉偏手之外，便是因为刘权以“外敌当前”的大义之名，说服了柳建。

　　“你说，若是当日我执意起兵，族叔他会帮我么？还是他宁愿看着我死，也不会让族人助我？”杨玄感此时心里五味杂陈，杨约死在伊吾，怕是也要埋在伊吾了。

　　对于杨约，杨玄感既恨且愧。没有杨约的阻拦，他也许现在已经是拥兵数十万的一方之主，也许现在他已经被关中那个陛下斩首示众；但如果不是自己行差踏错，一意孤行，弘农杨氏和族叔也会流落塞外，死不得归乡！

　　李子雄急了，他看出杨玄感已经乱了心智。虽然杨约此人活着的时候，一直压制的杨玄感，生怕杨玄感再次行险作乱，但杨约的死，难免不会让杨玄感心生此生无望的感觉。

　　“刘权已经派了几拔信使，杨义臣一直没有回信，也未派军来援！杨兄难道没有觉得，皇帝是要借刀杀人么？”李子雄大步走到杨玄感身边，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厉声低喝。

　　“哈哈哈……！”杨玄感一抖肩膀，甩开李子雄的大手，踱步走回堂中，“我杨玄感岂会死在一群蛮夷之人！”

　　李子雄一愣。

　　“玄挺，玄挺！”杨玄感声带悲怆，“那晚族叔自知命不久矣，怕我没了他老人家的管束，做下遗祸宗族之事，便传我过去，要我发誓替杨氏留条活路……话未说完，族叔便走了！玄挺他一直以为族叔是被我害死的！”

　　李子雄这才明白，为何杨玄感要躲在这阁楼之上，不灵堂守着，也明白了杨玄挺为何要向自己“出卖”自家兄长。

　　事关杨家家事，李子雄不愿参与其中，只得拣些便宜话来宽慰杨玄感。

　　杨玄感哪会听不出来，他“呵呵”轻笑两声，说道：“射匮如此急进，必有缘由。李兄可知为何？”

　　李子雄见杨玄感竟突然冷静下来，心中略感欣慰，可杨玄感的问题，他却是回答不了。

　　“启民可汗死了，射匮本想与大隋结为姻亲，再与继位的始毕可汗一争高下。但他没料到杨广会拒绝了他的求亲，加之战败的吐谷浑人多归降于他。射匮想收拢人心名望，才会纵兵抢掠！若说他要起兵攻伐伊吾，我却是不信！”杨玄感沉声说道。

　　李子雄听了，心中一惊，杨玄感所说也有些道理，只是，谁敢保证，那些尝到甜头的人，会不会生出更大的野心？何况那些归降于射匮的吐谷浑人，哪个与大隋没有血仇？如果这些人怂恿、裹挟突厥人进兵犯境……

　　他正想再将此道理说给杨玄感听，见杨玄感眼含冷光，似是早有定夺，便改口问道：“杨兄可是有了打算？”

　　杨玄感低声道：“如今城中大小家族数万丁口，能成军者不过八千余人，若论精兵，恐怕只有五千左右。我已经派了信使去往且末等郡，邀其他各家派壮丁前来伊吾！”

　　李子雄不明其意。

　　杨玄感看看他，冷笑几声：“我们这些人，终究还是太少！伊吾人和其他西域夷狄一样，谁狠，就听谁的！射匮想借伊吾收买人心，我却也想借他们收拾西域人的人心！”

　　顺便给杨广再添些乱子！他在心里恨恨地补了一句。

　　李子雄这才知道杨玄感并非是要与柳家火并：“刘权那边怎么办？”

　　“想必刘权也不想千日防贼！他更担不起破城失地的罪责！”杨玄感自信道。

　　而且，刘权想必更愿意看到自己这些人与射匮两败俱伤吧？

　　李子雄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可有把握？突厥人最擅骑射。万一兵败，你我可就再无翻身之力了！”

　　各家壮丁组成的郡兵比不得大隋府军，也比不得刘权麾下的边军。至少，军器上便相差太多！郡兵没有硬弩强弓，也没有重甲，仅凭一身皮甲，怕是难以抵挡突厥人的箭雨。

　　“今夜柳建会拖着刘权商议制衡杨家之事，你我子时出城，且末等郡的人会在城北林中与你我汇合。我已经探到了突厥人的一处营地……人衔枚，马裹蹄，你我夜袭突厥人！”杨玄感面带疯狂，语气中透着戾气。

　　李子雄冷嘶一声！

　　杨玄感什么时候与柳家媾和的，他竟一无所知！而且夜袭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突厥人的弓箭优势，甚至突厥人都不会想到会有人敢行险夜袭……

　　再进一步，一旦成功，大家得了突厥人的军器战马，以后这伊吾城中，大家便有资格与刘权相抗衡了！

　　大兴宫中，退了朝的杨广带着皇后来到林朝云的宫中，萧皇后知道皇帝与龙麟阁有正事要谈，便带了小公主杨乔和林朝云出去叙话。

　　龙麟阁脸色发红，像是个做坏事被人抓住的小贼一样。杨广到来时，房中只他与杨乔两人……

　　杨乔时常和林朝云腻在一起，除了听林朝云说些龙麟阁以前的事，怀春的小姑娘还憋了一肚子思念想找人诉说。这一来二去，林朝云自然听出了杨乔的心思。

　　几番试探之后，小公主索性便将自己和龙麟阁之间的情愫都说给林朝云了。

　　萧皇后带着两个小姑娘出了林朝云的阁楼，刚走出几步，回头发现身后两小姑娘正牵着手在窃窃私语。

　　杨乔发现母亲正回身看着自己，脸色更加羞红，握着林朝云的手一紧，另一只手手指绕着衣角，绕啊绕啊……

　　林朝云的小手被她这么一捏，也发现皇后正看着她们，赶紧把小脸从杨乔的肩头移下来，两小姑娘一起拿手指玩绕衣角。

　　萧皇后轻笑一声：“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让本宫也听听吧。”

　　“母后！”杨乔跑过来抱住萧皇后的手臂撒娇。

　　“朝云也过来。”萧皇后摸摸杨乔的头，对林朝云笑道。

　　林朝云小碎步挨到萧皇后身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萧皇后拉住她的手，微笑着说道：“觉得自己闯祸了？”

　　林朝云点点头。

　　杨乔把头埋进母亲怀中，闷声道：“母亲别怪朝云……我，我与他只是说说话。”

　　她知道母亲不会责怪自己，若没有母亲的“纵容”和父皇的“通风报信”，自己也不会在林朝云的小侍女报讯之前，便得了龙麟阁入宫的消息。

　　萧皇后拉着杨着和林朝云在小苑的亭中坐下，说道：“龙麟阁不日便要去往辽东了，你父皇知道你心里挂念他，所以他才安排你们在朝云宫中见面。”

　　杨乔方才已经听龙麟阁说过了，她尚不明白统兵征伐意味着什么。毕竟在她的映像里，自己的父皇十五岁便亲率大军平定南陈！

　　小姑娘心里只是隐隐有了些离愁，却又不觉得自己要去埋怨龙麟阁。方才龙麟阁与她说这些事情时，她只是在心里想，若是自己不是公主，是不是就可以陪在龙麟阁身边了……

　　林朝云听了有些黯然，但愿龙大哥能平安归来。

　　“你父皇不会怪罪你们的。朝云，你也不必害怕……”萧皇后看得出林朝云比自家小女儿更懂事，却也不好直言宽慰于她。

　　“是。”林朝云低声回道。

　　萧皇后心中轻叹一声，又看向杨乔，见她双颊红晕未退，两眼迷蒙，不禁有些心生爱怜。

　　她正想将杨广和她商量好的事说给二人听，却听得阁楼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