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宇文士及而设的接风晚宴并未设在屋内，而是摆在了院中。因为宇文士及说是要赏月！

　　龙麟阁看看只会打打杀杀的昌去疾和少年老成的裴行俨，又看看恨不能抱着酒坛不放的薛义，也不知道宇文士及这是赏的哪门子月？附庸风雅之事，他实在不懂……

　　席上理所当然地多了一位参一“道长”，宇文家历代崇信佛门，定文士及对道士装扮的参一老人并没什么兴趣攀谈，而且有参一在场，他也不好再追问龙麟阁一些秘事，只好一个劲和昌去疾等人饮酒，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龙麟阁只顾着招待孙神医的师兄……

　　裴行俨和薛义因为宇文士及的到来，今天破例多喝了些酒，白天的时候，宇文士及听龙麟阁说这两个半大小子武艺皆是不俗，有心想观摩一下，便提议道：“听龙兄弟说，两位贤侄武艺颇高，不如你二人来一场月下比武如何？”

　　说完，他抬头瞧了瞧悬在天上的一弯勾月，今日这场接风宴，既无歌伎娱人，也无美婢服侍，也就这轮弦月还差强人意……龙麟阁这个主人忒不地道，只好他自己来找些乐子了。

　　龙麟阁看看他，又看看跃跃欲试地薛义和眼含问询之间的裴行俨，对参一笑道：“参一前辈，小子这府中简陋，确实有些招待不周了……不如让他们为我等助助酒兴如何？”

　　参一正想观察一下围在龙麟阁身边的人，而且他只是个客人，自然也不反对。

　　当下薛义取了大戟，裴行俨拿了长槊，二人就在旁边比试起来。

　　昌去疾看着场下两人争斗，自饮了一杯，对宇文士及笑道：“若是薛大哥和谢兄弟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也能向他讨教一下戟术……宇文兄弟还记得在覆袁川时的事么？”

　　宇文士及知道昌去疾说的是当初众人借酒比武之事，心里也有些感慨。

　　参一瞧了一会，摸着长须叹道：“裴家和薛家同在河东之地，两家祖上果然还是有些渊源的！”

　　龙麟阁听了，奇道：“前辈何以说裴薛两家……”

　　早已停杯置箸的孙思邈打断道：“我师兄一身业艺，鲜逢敌手！自然能瞧出他两家的招数里有相通之处！”

　　龙麟阁几人看向参一，都有些不敢相信，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参一竟然还有位高手？

　　参一笑道：“老夫已经过了逞筋骨之能的年纪，如今却是拿不动枪槊了。倒是我这位师弟……呵呵，这两位少年力勇胆壮，将来不难在疆场立功！”

　　一旁的孙思邈听参一说到自己，扫了一眼面带惊讶的龙麟阁三人，说道：“老夫现在只会用针救人，挥锄挖药，也使不动枪槊了！”

　　孙思邈知道参一是想让自己去试试龙麟阁的身手，他可不想接这个话茬！

　　参一见孙思邈不愿出手，只好看向龙麟阁问道：“听说蓝田公是从极西之地而来？却不知是大食还是大秦？”

　　龙麟阁没想到这老头会突然问起此事，愣怔一下说道：“呃……中间！”

　　“哦？呵呵，老夫几年前听说大食正与波斯相争，不知现在大食与波斯，孰强孰劣？”参一笑着又问道。

　　龙麟阁心知这老头是在打探自己的底细，心里生出一些警惕：“师父一直带着我居在深山之中，鲜少与那里的人接触……不过，以我看来，还是大食要强上一些！”

　　大食是阿拉伯帝国，波斯是古伊朗的称呼，这些常识龙麟阁还是懂的！他在新疆服役时，可没少听人说起过这些事。

　　“那蓝田公可通那里的语言？”参一又问。

　　龙麟阁一听，笑道：“略懂略懂！”说完，他说了几句简单的维语，想着应该能糊弄一下参一。后世的维语和阿拉伯语虽然不是一回事，却也有些相近。反正是糊弄人，用不着太过较真……

　　参一其实也不懂大食语！他听龙麟阁很流利地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自己也难以分辨，这个问题也只好就此作罢。

　　这时，一旁的宇文士及也反应过来，莫非这个老道也听说了“桃李子”的谶言？所以才一再打探龙麟阁以前的事情？

　　另一边已经有了醉意的昌去疾笑道：“龙大哥不但懂大食那边的语言，还会说一种叫英个里氏的话！”

　　龙麟阁汗下，赶紧对昌去疾说道：“宇文兄弟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你与他比试比试，让他看看你的戟法练得如何……”

　　“好啊！来人，取我的戟来，顺便再给宇文驸马拿一柄槊来！”说着，昌去疾拉着满腹疑问的宇文士及比武去了……

　　参一和孙思邈见龙麟阁这么做，知道他是怕昌去疾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孙思邈怕龙麟阁对他们师兄弟有所怀疑，暗暗示意参一不要再作追问。

　　参一本来还想问问龙麟阁的师承，见孙思邈以目示意，便又笑道：“蓝田公切勿疑心，老夫并无恶意！……听师弟说，最近龙府多有刺客袭扰，蓝田公可知原由？”

　　龙麟阁看看孙思邈，随口说道：“也许是有人怕我闲得慌吧……”

　　“哈哈哈……此言虽不中，亦不远！有人是怕大隋皇帝闲下来！”参一先被龙麟阁逗得大笑，既而接着他的话说道！

　　“前辈此言何意？”龙麟阁听了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参一面对龙麟阁，正色道：“有人怕陛下手里的刀指向他，又或者是为乱人耳目……只是老夫一直没能想通，那些小家族为何甘愿冒这么大的险！”

　　龙麟阁听了，想了一会，明白这是参一这老头在向自己示好，心里略微放心了一些。

　　孙思邈生怕龙麟阁不信，很严肃地说道：“你莫要以为师兄是在胡乱猜测！现在天下道门万千弟子，皆因一个‘谶言’，被逼出山，四处打探消息……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凭据，我师兄不会与你说的！”

　　龙麟阁看着孙思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已经听杨玄感提过李密的事，前世也听过“桃李子”是李密所为的言论。如今确实有人在暗中对一些事情推波助澜，虽然大隋朝局慑于杨广之威，暂时还算平稳，但民间百姓已经有人因为今年的劳役繁重而生出不满！

　　据独孤机所说，在远离京师的山东和北疆边地，已经有百姓因为“明春征高句丽”的谣传，而选择逃入山中，落草为寇……龙麟阁知道独孤机为何在闲谈时说起此事，独孤机不敢忤逆杨广，之所以将此事说与自己知道，就是想让他有所作为！

　　龙麟阁之前一直不明白孙思邈为何几次三番提起，要让自己见一见他这位“参一师兄”。现在孙思邈一句“道门”，让龙麟阁想起了杨广曾在发怒时提及的江南佛门之事！而宇文士及曾经对他说起过前朝灭佛之事，也隐晦地提起过大隋初立时，笃信佛法的先帝是如何对待南朝旧地的那些佛寺……

　　若是孙神医所说的“谶言”便是那个“桃李子”的歌谣，那么此事也许还真与李密有关！

　　参一老人看龙麟阁不说话，却在望着正与昌去疾比武的宇文士及，不禁又思虑起宇文士及的来意。他知道宇文家与许多自代郡起家的鲜卑族一样，都尊崇佛门。

　　龙麟阁收回目光，看着参一说道：“就因为老子姓李？”

　　李唐一朝，就因为皇族宗室与道家老祖老子同姓，天下道教与李唐皇族相互借势，道教得信徒，李唐得民心！而少林寺在天下大局将定之时，派出寺中武僧襄助李氏唐王，助李世民打败了与窦建德联盟的王世充，其中未必没有佛门向李渊表明立场之意！

　　参一老人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道：“蓝田公莫要以为老夫是来替天下道门打探消息的。事实上，许多居在深山的道门子弟，并无意卷入凡尘俗事……只是因为……”

　　“因为当今陛下生性多疑，你们怕此事会殃及道门，是吗？”龙麟阁接道。

　　参一再次摇头：“老夫虽着道袍，却与一般道门不同！此事蓝田公若是不信，可让我师弟细细说给你听。自晋时起，许多崇信道学之人，多是生性恬淡，吝于出仕而好为隐士。因为道门有抑己从人之说！虽是如此，若是天下生乱，难免会有道门中人心思浮动……出世修行，入世济世，这也是道门之说！”

　　龙麟阁听了，说道：“还有佛门在侧，道门中人一定也怕有人会借机生事吧？”

　　参一叹道：“不是怕！是已经有人在生事了……听说佛门已经派了人去往京师。”

　　“老前辈自承并非道门中人，又是为何而来？”龙麟阁盯着参一问道。

　　参一看看孙思邈，“呵呵”轻笑两声，回道：“老夫是看不明白你！弘农杨家本是滔天大罪，罪当族灭也不为过！为何你会放他一条生路？老夫知道，你与杨家结有仇怨，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替杨家求情！”

　　说完，参一抬手一指宇文士及，低声道：“若是换作宇文家，杨家自寻死路，定会趁机夺权养势！还有，你的来历，恕老夫直言，老夫也颇通些卜相之术，你却像是术外之人！老夫想在你身上试试师门之术，却是难以入手！既悖命格，也违相法，实在是九数难定！”

　　一旁的孙思邈没想到参一师兄会如此直言，不禁有些意外。

　　龙麟阁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有能测人生死，度你运数之法？

　　他见参一双目似有神蕴，直勾勾盯着自己，故作不屑地笑道：“封建迷信要不得啊！老前辈是世外高人，也信这些虚妄之说？”

　　参一却不理龙麟阁的故意作态，继续说道：“还有你在山河堡种下的那些麦子，老夫也已经见过了！此物是真真的天下至宝！老夫虽未在极西之地行走过，却也去过伊吾，也见过不少自西而来的行商！却是从未听人提及过有这般多产的麦子……老夫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如此之物，竟也是出自于你的手上！还有杨义臣在山河堡守着的另一种粮食，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龙麟阁看人家把自己查了个底掉，只觉自己几无辩解之辞，索性耍赖道：“那些东西都是先师交给我的……”

　　“哈哈……关于你的师承，老夫原先是想问一问的，现在看来，蓝国公想必也是早有应对之策了吧？”参一笑道。

　　“呃……两位前辈快看！他们打得可真好看，真是好看啊……”龙麟阁指着场下较技的两拨人，语无伦次地说道。在参一的质问之下，他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边薛义已经被裴行俨逼到手忙脚乱，而昌去疾与宇文士及之间，更像是宇文士及在给昌去疾喂招，哪有半点比武的样子……

　　“呵呵……蓝国公既然不信老夫，老夫也不再搅扰！只是，请蓝田公以后多加小心！再过些时日，来刺杀于你的，恐怕便不仅是那些怕你闲下来的人了！”参一淡淡说道。

　　龙麟阁被他一再逼问，本来就有些羞恼，这时一听参一这么说，顿时有了怒气：“前辈是在威胁我么？”

　　参一依旧很平淡地说道：“你还是不信我与道门无关么？老夫只是提醒你而已……他日若是真有道士打扮的人来此处生事，还请蓝田公仔细甄别，问清楚刺客究竟是得了道门授意，还是领了佛门法旨！”

　　“前辈为何不说会有僧人打扮的人来此地生乱？”却是宇文士及正走过来，大声对参一质问道。

　　宇文士及的心思本来就不在比武上，方才龙麟阁发怒，声音大了一些。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和昌去疾停下比武，一起走了过来。

　　参一面色无波，淡淡回道：“僧人也好，道士也好，区别很大么？宇文公子是佛门信徒，自然知道前朝的皇帝为何要行灭佛之举！”

　　宇文士及虽然不知道龙麟阁和参一老道在说些什么，但他听参一的言下之意，似是在说佛门会有人假作道士生事，以此来挑起是非，心里当然不喜！他是许国公之子，又是大隋驸马，区区一个老道，哪会放在眼中？

　　当下宇文士及便想要再与参一相辩。

　　龙麟阁却是知道参一已经触了宇文士及的“逆麟”！当初他只是小小开了一下佛家神明的玩笑，便惹了宇文述父子的不快，这事他可是记忆尤新！

　　“不过一句话而已！对了，我本来想让你让这里多住些时日的，现在怕是我要与你一起回京一趟了！”他怕宇文士及真和参一老人计较起来，赶紧换了话题。

　　“怎么？你要回京？所为何事？”宇文士及果然更关心龙麟阁的动向。

　　龙麟阁打个哈哈：“陛下恩泽深厚，我当然要亲自去宫中感谢一番了！”

　　宇文士及一脸不信，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谈论这事的时机，便也接着话茬说道：“你能走得开？有我带来的随侍和家将，你我路上倒是不怕遇上什么凶险，只是这府中……”

　　“这府中也不会有事！有孙神医和参一前辈坐镇，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说着，龙麟阁朝参一眨眨眼，“我说的对吗？参一前辈？”

　　参一正想说自己何时答应过要在这府上住下，他方才说了那么一番话，本来是打算就此离去的！现在听龙麟阁这么一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笑道：“好个狡猾的小子！竟敢支使老夫替你看守府院！也罢，老夫便在此处等你一等，看你如何答复老夫！”

　　说完，他朝孙思邈看了一眼，孙思邈轻轻点了点头。

　　龙麟阁看参一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笑道：“先说好，我这里只管老前辈一个人的饭！”

　　抚着长须、正自骄矜的参一一阵失神，手上力道一大，扯下来几根胡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些狰狞，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