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士及与龙麟阁多深谈,两个聪明人交往,有时候很简单。就像宇文士及一开始虽然打着宇文家的旗号,龙麟阁一样分辨出宇文士及为他提的建议是为自己好!
就像龙麟阁并未明言,宇文士及一样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龙麟阁自有一番行事规矩。亚圣孟子说,君子直,可欺之以方。现在的宇文士及却不敢将龙麟阁也作“君子”来看待。
“不可沽名学霸王”,龙麟阁最后一句话,未必没有警告自己的意思。
午膳之后,宇文士及本来想将谢映登、薛举等人聚在一起,商议一下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诸世家的打压,龙麟阁却拉着他去寻陛下了。
龙麟阁知道杨广之所以不马上班师,是因为还有突厥俘虏尚未处置。他可不想杨广再将这些其心必异之人如同吐谷浑人一样,骂两句就给放了!
杨广与自己的贤妻爱女也是刚刚用过午膳,此时正品着香铭,与她二人闲叙。
让他啧啧称奇的是,自己小憩之后,小女儿好像换了性子一样!从用膳时,小女儿像是突然记起了自小所学的那些规矩一般,“坐卧行止”“食饮箸盏”,堪称“法度俨然”!
就连自己说些打趣的话,小女儿也不作色,只是抿唇浅笑。
骇得杨广急忙问自己妻子:“曦儿可是方才晒得有些狠了,患了热症么?”
萧氏却是轻轻一笑,只说:“女儿长大了!”完了却又忍不住嗔视一眼杨广,怎得朝中那些阴诡之事,你一眼便能瞧出,自己女儿的心事却是半分不解?
大隋陛下更加糊涂,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哼道:“朕却要看看一向喜动不喜静的‘曦将军’能有几日如今日这般乖巧!”
萧皇后听了,看着尚沉浸在羞意中的小女儿:“陛下此言倒是不虚!妾也觉得,曦儿还是以前那般模样讨人喜欢!”
杨乔听父皇母后这么一说,长呼一口气!先伸伸小腰,再原地跳了两下,将之前那些学自姐姐南阳公主的作派一扫而尽:“父皇不用想了,女儿也觉得很累!哼!”
她只是与母后说完了女儿家的体己话后,想起了那日姐姐身上的那种韵味。她学不来母后那种“一颦一笑,皆蕴气度”,只好先学学自己姐姐的举止娴静……
“哈哈哈……”杨广被小女儿逗得开怀大笑,“你觉得累,正好朕也看着累!哈哈,还是眼下这般模样,才是朕的‘曦将军’!若如你阿姐那样,朕也只好褫夺了你的将军封号了……”
萧后看着父女二人的笑容,不禁也笑出声来:“陛下切莫再称曦儿为将军了,毕竟曦儿年后便已是及笄之年了!”
杨乔听母后一再向父皇暗示自己已经长大,好不容易掩去的羞红又渐渐自心底钻出。
她对着父亲轻吐小舌,作个鬼脸,对萧后说道:“母后也休憩一会吧!女儿便不打扰了,女儿要出城去寻姐姐说话……”
正说着,外面有监门府的卫士前来通传:“启禀陛下!宇文驸马与右武卫龙大将军求见陛下!”
杨广皱眉道:“这个龙麟阁!想是这些天苏威进不了城,他挨训挨少了!怎得这个时候来找朕?”
萧皇后与杨乔对视一眼,她方才与女儿说完话后,便想见见这个龙麟阁:“陛下,许是他与仁人有要事与您商议吧!龙麟阁不懂事,仁人却是个识礼之人!”
“唔,也好!朕刚才已经小睡了会,此时也无倦意。那你休息吧,朕去前堂见见他二人。”杨广今日心情好,对于别人的话很是能听得进去。
“陛下稍待!”萧皇后看杨广起身要走,急忙唤住了他,“妾也是久闻冠军侯之名,今日陛下又与妾说了许多有关他的事,妾倒是对他有些好奇了!”
“哦?原来皇后也想见见这个小子?也好,也好!那朕便宣他进来……”杨广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小女儿,“算了,还是皇后随朕去前堂吧!”
说完他对外面候命的卫士下令,召龙麟阁二人于前堂面圣。
萧后笑着起身,与皇帝一起向外走去,杨乔也跟在了她身后。
行出皇后宫苑,杨广兀地回头,向小女儿问道:“曦儿不是说要去寻你阿姐么?”
萧皇后笑着看着女儿。
小公主灵机一动,回道:“女儿……女儿是要去寻姐姐,这不是宇文士及也来了么?女儿想着不如让他带女儿过去……”
“哦……也好,也好!”杨广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意,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一下小女儿,“有外臣过来,曦儿去换身衣裳!你这番打扮,有失公主身份!”
小公主看母后也对自己微微点头,应了一声,便朝自己宫苑走去。
“陛下,龙将军上午时候,已经见过曦儿这身装扮了!”萧后看看四周,挽住了陛下的胳膊。
杨广放慢脚步,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是么?”
萧皇后亦步亦趋,也缓下脚步,侧首看向陛下:“妾还以为,陛下当真是不懂曦儿的心思……”
“呵呵,朕也是今日才忽然想通!皇后觉得如何?”杨广也侧首看向萧皇后。
“陛下能有此问,想来已经有了计较。妾未曾见过那人,却不好说来。”萧皇后思忖道。
杨广轻声道:“此子只是出身差了些,品性倒是尚可。只是这才学方面,呵呵,朕却是说不准!说他不学无术,但他却懂因势而行,反手将了楚国公的军!而且这小子也有些诗赋方面的造诣,只是比不得裴蕴那般高才……”
“陛下!妾却只想看看他是不是个知冷暖的少年……”萧皇后明白夫郎的心思,打断了杨广的话。
“呵呵,这却是要朕的皇后以慧眼察辨了。你的观人之术,朕还是信得过的!”杨广抬手轻拍了两下挽着自己小臂的那只玉手。
萧皇后“噗嗤”一笑,又赶紧以手轻掩:“陛下可是在夸耀自己么?”
难得见到萧氏这般言辞,杨广也不禁作态道:“哈哈!朕乃九五至尊,天之骄子,又何需自夸?”
两人漫步缓行,一路谈笑,说些普通夫妻间的小话。
直到小公主又自身后赶上,萧皇后才退到皇帝身后,挽起小公主。
杨乔已经换上了女儿家的宫装。
一袭鹅黄色锦织半臂仙裙,淡粉色绣花轻丝罗衫,那些素白小花间,隐隐透出莹润玉肌;云带束腰,斜挽流纱,下系竹绿佩玉;发髻斜扶于上,额上贴了些许花黄,衬着螓首俞发如玉凝脂;发上钗一只青木镶玉雕花步摇,右侧悬着素白色弦月形弯玉,下坠锦蓝色流苏;她左耳下空空如也,右耳处却坠了一枚星蓝色的菱形美玉,与步摇上的流苏美玉相映成趣,倒是别有一番心思!
杨广轻笑着点头,刚想调笑两句,却又被萧皇后给瞪了回去。
女儿家脸薄,若是曦儿让夫郎说得满脸通红,一会儿被人瞧了去,总是有些不好。不过她倒是觉女儿这番装束很是怡人,不施粉黛,首饰也只戴了两样玉饰,全无金银俗物
果然“女为悦己者容”!杨广换上一脸俨然,心里暗自感慨,回身向前堂走去。
龙麟阁却是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嘴里一直嘀咕。
宇文士及幸灾乐祸道:“早说了不能大中午来找陛下,你就是不听……”
“嘿嘿!本大将军怕陛下旨意一下,那时候木已成舟,你能将突厥人再捉回来么?”龙麟阁坏笑,“你说陛下为何这么久都没过来?我只听说过女子会花时间打扮……”
“龙兄弟慎言!”宇文士及被他吓出一头冷汗,这人怎么就不知道个“怕”字!
“莫非你宇文士及是个长舌妇?还会去向陛下打小报告?”龙麟阁将火力转向宇文士及。
他二人还在斗嘴,堂外传来卫士的高声唱谒!
龙麟阁赶紧收敛举止,宇文士及却在心里奇怪萧皇后与小公主为何一起来了。
皇帝皇后入座,小公主站在母后身旁,龙麟阁与宇文士及连拜带呼,着实行了一番礼!
杨广这才开口:“驸马可是有事要奏?”
宇文士及恭声道:“臣只是陪同龙大将军而来,并无事情。”
杨广听了,不理龙麟阁,看看萧皇后与小公主,说道:“琅琊公主思念南阳公主,既然驸马无事,便先陪着琅琊公主回去吧!”
宇文士及心里想着为何萧皇后也出现在这里,口上应了一声,躬身领命。
龙麟阁初次见到萧皇后,时不时便向那边瞧去,小公主却以为龙麟阁是在欣赏自己,心中自然有些喜悦。
此时听父皇要将自己先打发走,心有不甘地看向杨广。
萧皇后见了,轻声道:“曦儿先随宇文驸马去吧!龙将军既然此时来见你父皇,必是有要事启奏!”
小公主只好抬脚向宇文士及走去。
她长裙拖拽及地,行走起来便像步下生莲,龙麟阁自然也在注意到了小公主。
看她袅袅婷婷行来,龙麟阁想得却是那日小公主的刁蛮一瞥……
小公主面上有些绯红,却也不好多作停留,与宇文士及前后走出前堂。
“龙麟阁,说吧,又有何事?”杨广笑眯眯地问道。
因为皇后也在,龙麟阁不敢如往日那样胡说八道,也恭声回道:“启奏陛下,末将今日思及突厥俘虏,想向陛下讨个旨意!”
“你近前叙话!朕今日有些困乏,听不太清!”说着,杨广向萧皇后使个眼色。
龙麟阁左右瞅瞅空旷地大堂,自己声音很小么?
但既然皇帝发话了,他只好向前走了几步,轻咳一声,朗声说道:“陛下,末将以为,突厥人未受教化,不知恩德!我大隋不可如处置吐谷浑一般处置突厥人。末将以为,可以将他们发配至山河堡,劳动改造!”
杨广听了,奇道:“何谓‘劳动改造’?你仔细说来。”
“呃……就是下令让他们劳动,我大隋供其食宿!陛下可还记得那几株玉米?末将以为,可以让杨太仆领麾下士卒看管这些突厥俘虏,令其开山制石,在山河堡外再筑城墙!这样一来,既可以帮助杨太仆守卫山河堡,又可以让那些突厥战俘赎其罪责,好过白白放走他们!”龙麟阁边想边说。
杨广不置可否,只是笑问:“怎么?这次你小子不想杀俘了?”
龙麟阁听了,大声说道:“末将不敢!倒是听说其他府卫中有些将士想要……”
他没将话讲完,杨广却明白他的意思。突厥人犯了大隋府卫的“众怒”,而且有龙麟阁杀吐谷浑人在前,有些人正好循此先例……
但杨广比龙麟阁看得更深更清楚!
这些人不只是要给自己出一口气,还想借机给龙麟阁作实了“首倡杀俘”的名号,借天下悠悠众口,污了龙麟阁的名声;然后便会有人打着“平息民愤”幌子,上折请命,贬斥龙麟阁!
他脸色有些阴沉下来,那些人的反击很迅速啊!估记这小子根本没想到,别人会一边宴请酬谢于他,一边设下计谋想将他一步步置于死地……
萧皇后却没想那么多,她只关心龙麟阁的品貌!
此子昂昂身姿,勃勃英气;眉目端正,声雄音清。在大隋皇帝和自己这个皇后面前也是不卑不亢……
龙麟阁心里有些发毛,他也注意到了大隋皇后正在盯着自己!杨广又是脸色难看,一言不发!莫非我说错话了?
他正思量着自己说过的话,杨广沉声道:“嗯!你说得倒也在理,朕便准你所请!明日朕会传旨给宇文述,一应事宜让他去办。”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脸色稍霁,“朕听说你刚认了一个义妹?”
龙麟阁嘿嘿一笑,却又瞥见萧皇后的目光,赶紧正色道:“回禀陛下,那人是山河堡一个遗孤,末将闲得无聊,便认了个妹妹……”说着说着,他也觉得自己是在胡扯,一时间闭口不言,有些尴尬。
萧皇后自然也听出来了,轻笑一下:“本宫听陛下说起龙侯时,说你言语有趣,让人听了甚是愉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龙麟阁听皇后将自己的“胡扯”说为“有趣”,尴尬立解,拱手道:“多谢皇后恕了末将的失言之罪!”
杨广轻哼一声,说道:“龙将军此番为朕擒下处罗,想让朕如何赏赐于你?”
“呃……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不值一提……”龙麟阁急忙胡乱摆手。
他可不想再在这个时候升官受赏,惹人注意。虽然听宇文士及的意思,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了!
“哈哈……朕昨天大赏群臣,却没提你,也是认为‘生擒敌酋’这等小事对你龙大将军来说,确实是一桩小事……”杨广被龙麟阁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
“嘿嘿……多谢陛下厚爱!末将心服!”龙麟阁知道杨广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杨广心里有了事情,想召来裴矩商议。他看看萧皇后,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正色说道:“你是聪慧之人,朕便不再多言。明日大军启程回朝,朕还是要你右武卫来保护朕!去吧!”
龙麟阁目的已经达成,躬身向帝后各施一礼,退身而去。
他退到门外,刚一回身,身后又传来了杨广的声音:“龙将军回去后,多读读《诗经》,诸如《硕人》《蒹葭》之类的先秦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