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士及骑着马,行在出城的路上。
他一直在想龙麟阁当时拍着自己肩头说的那句话。
龙麟阁是他见过最为聪明的人。此人之前从未与世家有过交集,但却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看清大隋世家之间历经数百年才建立的默契规则;陛下本是多疑之人,但行事无状,言语不恭的龙麟阁却可以深得陛下信重;他从未在大隋朝堂行走,却能在只听了裴矩的只言片语后,便敢冒着失去陛下信任的风险,果断斩杀斛斯政……
这些举动,甚至让宇文士及怀疑龙麟阁是不是某个世家,精心谋划之后,安排在山河堡的一枚“暗子”!
还有龙麟阁刚才与自己叙话时的情形,让他怀疑龙麟阁是不是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思!
他此番受诸臣所托,来请龙麟阁赴宴之前,其实已经与其父宇述商议此事了。
许国公久在朝局,与诸世家也打过许多交道。这等情形之下,自然要为宇文家着想。临行前,父亲宇文述特意叮嘱过宇文士及,莫要与龙麟阁多言,甚至可以用“陛下不喜臣下相交过近”为由,劝阻龙麟阁赴宴!
但宇文士及当时以“龙麟阁为人机警”,提出顺其自然为好。他记得,当时父亲听了以后,还曾欣慰地夸赞过自己……
他明白父亲的心思。
龙麟阁与宇文家即将成为“一家人”,但龙麟阁实在太过功高!甚至可以说,陛下此番西巡,论武功,莫过于龙麟阁!
此子一人,先后生擒两个国君!这是何等大功?想来就是陛下自己,现在也在为如何酬赏龙麟阁而苦恼!
所以,如果龙麟阁能够被人打压一番,许国公当然乐见其成,以免日后龙麟阁与宇文家之间发生“客大欺主”这样得不偿失的事。
但父亲不懂自己的心思!
父亲迟早会想办法将大哥宇文化及的奴籍脱去,而陛下也一定会应允!所谓长幼有序,陛下自己虽然抢了长兄的皇位,但不代表陛下愿意看到别人也来效仿!
宇文家的家业与“许国公”之爵,在父亲百年以后,一定会传给兄长宇文化及,自己也从未想过要与兄长争夺!
在宇文士及看来,既然父亲与诸多世家家主一样,都只将心思用在宇文家的百世传承之事上,他只好自己替自己作一番谋划了。他因着父亲宇文述的尊崇显赫,得以娶了大隋南阳公主为妻,成为大隋驸马;却也因为许国公的位高权重,不敢轻易显露才智,进取功名,以免宇文家在陛下与世人的眼中,成为弘农杨氏那样的招风“大树”!
所以,龙麟阁横空杀出以后,他便已经有了与龙麟阁结交的心思!
所以,宇文士及不仅违背了父亲的嘱咐,劝龙麟阁赴宴,甚至还提醒龙麟阁今晚小心说话,最好能在宴饮时,主动暗示一下设宴的大人们,自己会在陛下议功论过时,替诸臣说话,并将功劳分与诸将!
他紧皱眉头,龙麟阁究竟是何意思?是在表述他是个念旧之人?还是在说……
一路思索,宇文士及出得武威城来,先回禀父亲宇文述。
“嗯!此子既然应下宴请,倒是胸有格局之人!士及你说,他究竟有没有察觉那些人的心思?”宇文述抚着白须,沉吟道。
宇文士及收起心思,作思忖状:“以孩儿看来,龙侯已经有了察觉!先不说他,当时孩儿说了诸臣宴请一事的时候,他麾下的那个裴将军便劝说龙麟阁,还说龙麟阁根基太浅!”
“哦!是裴仁基?嗯!此人是个才智之人,可惜早年运道差了些!”宇文述不疑有他,又评断起裴仁基来。
宇文士及看看父亲,又说:“当时龙麟阁说了一句话,孩儿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他的意思……”
“什么话?你且讲来!”宇文述急忙问道。
“裴将军说完那句话后,龙麟阁说了一名,‘陛下也这么说’!”宇文士及低声回话。
“呵呵!看来此子很得陛下赏识!士及,多亏你当时有心,才在众人之前,先与龙麟阁结交!”宇文述听了,轻笑两声,“对了,你今日可曾提起那件事么?”
宇文士及摇摇头:“有裴将军在,孩儿没敢多说。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述慈祥地看着自家三郎。
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三郎最是让他看重,可惜……
“龙大将军一开始以为是父亲要宴请于他……”宇文士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龙麟阁说那句话时,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今日自己心思多了,难免也觉得龙麟阁的话中处处是玄机。
“哈哈!”宇文述大笑,“老夫在回朝之前,不会再与他有过多来往!当日之所以让化及将事情透露给智及,你可知道为父的另一重心思?”
“请父亲赐教!”宇文士及笑着拱手作揖。
宇文述看着他,低声说道:“因为当时为父不知道那些潜入左翊卫大营的人,究竟是不是陛下派来的!独孤机当时不在行辕,老夫当然要小心一些!”
宇文士及惊道:“父亲是说……”
“呵呵!小心行事总是没错的。为父位高权重,你两个哥哥又不给为父省心,总是惹出许多祸事!咱们宇文家,已经遭人忌惮。若是陛下现在得知我宇文家有意招龙麟阁为婿,你想陛下会同意么?”宇文述老谋深算地说道。
“可是,陛下迟早会知道此事的?”宇文士及不解。
“那时候,蕴如与龙麟阁已经订下亲事!陛下即便有所不满,也不会明旨诏令,驳了你妹妹与龙麟阁的婚事!”宇文述胸有成竹,笃定地说道。
“原来如此!父亲大人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宇文士及小小拍了父亲一记马屁。
是夜,龙麟阁孤身一人,出城赴宴,宴饮时,皆大欢喜!
至少,所有人都对龙麟阁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至于他们的心里真正在想什么,龙麟阁不在意。
因为他根本没按宇文士及与裴仁基所“教”的那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