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孝慈与诸将归营，先去各营抚慰伤兵。此时吕玉已经带着各参军粗略清点了右武卫的将士战损情况，见冯孝慈来了，便将各营战后的情况报给了他与一众郎将。

　　此战右武卫下战损着实严重，阵亡八千余人，轻重伤卒五千有余，而重伤的人中，尚不知能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右武卫军官中，折了一位武贲郎将，三员武牙郎将，三个鹰扬郎将，其余校尉、旅率皆有死伤！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随冯孝慈首冲敌阵的一万人中的将官！

　　一时间，诸将莫不落泪！

　　此战于其他大隋府卫来讲，可谓大胜！因为自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率三千具装甲骑踏破吐谷浑大军后，攻入吐谷浑阵营的隋军基本上是处于追击敌军的状态。即使后来吐谷浑军偶有结阵抵抗，也是士气低落，难以形成战斗力。直到战事结束，大隋诸军都在一往无前地冲锋！

　　而对于最先陷阵与吐谷浑军对攻的右武卫来说，只有“惨胜”二字！

　　右武卫一万先锋与敌军作战时，经历了数次变阵。每次变阵都会因为阵形散乱，被吐谷浑军冲杀。尤其是在听了于大将军军令，分军变阵时，断后的将士几乎是以自己的性命为大军争取重整阵形的时间！

　　但右武卫无法质疑于仲文大将军的用兵手段！事实上，若非于大将军用兵老辣，果断将右翊卫仅有的三千重骑投入战场，右武卫一万先锋，怕是能活下来三千都算是万幸！当时吕玉所率的步卒，一定没有三千重骑的速度快，就算赶到战场，也未必会像三千重骑那样一锤定音！两军一旦再次形成对峙，战后的伤亡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去。

　　冯孝慈与吕玉此时也说不清他们的谋划是对是错。

　　从国事来讲，右武卫如此大的牺牲，定是值得的。甚至可以这样说，他右武卫用近万条性命，换来了其他诸卫府兵能够有更多的人活着！也换来了此战的大胜！

　　战争就是这样。古往今来，两国交战，总要有人去死。小之为名为利，大之为国为家，为了其他人能活下去。

　　冯孝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方才大事得成的欣慰和因功得赏的喜悦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吕玉下令各郎将协同诸参军清点兵甲战损，登记战功，拉着冯孝慈与裴仁基回了自己的大帐。

　　“冯将军不必如此！若非今日破了吐谷浑，又捉到了伏允，战事一旦胶着下去，我右武卫没有大将军在皇上面前说话，迟早也会被人推上去，与吐谷浑大军换命！”吕玉见冯孝慈面色阴沉，知道他在心疼麾下儿郎，心中未尝没有自责。

　　冯孝慈在地上来回踱步，大手一挥，口中大声吼叫：“近万人哪！都是我右武卫中的精兵！一战下来，我右武卫几成残军！李大将军素来爱兵如子，若知道了此事，你我如何交待？还有那些儿郎……”

　　裴仁基打断冯孝慈的话：“冯将军慎言！吕将军所言甚是，毕竟国事为重！”

　　本来两位将军说话，他是不该插话的，但听到冯孝慈的话就要说出格了，他不得不出言阻止！

　　李景大将军的事刚刚有了眉目，若是此时再生出什么变故，大家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冯孝慈初时还在瞪着裴仁基，听到“国事为重”后，也明白了过来，一时只觉得憋得慌，恨不得将帐中的东西全都砸了。

　　吕玉一摆手，沉声说道：“还是说说接下来的事吧。此番我右武卫立下大功，我等是不是再去感谢一番裴蕴大人？”

　　他话是说给两人听，眼睛却是看着裴仁基。毕竟是裴仁基与裴蕴大人交涉的。

　　裴仁基明白吕将军话中的意思，是在问他要不要“请”裴蕴再为李大将军帮帮忙。

　　他想想那日裴蕴的话，说道：“裴蕴大人顾虑颇多！至于酬谢的事，现下不是时机。末将以为，等李大将军复职后，再作计较为好。”

　　吕玉点点头：“也好！我等能做的都已做了，其余的事，还要看皇上的心意。”他还不知道冯孝慈和裴仁基已经在御前得了陛下的回话。

　　正说着，帐外一声通传，太仆杨义臣到了。

　　杨义臣跟随杨广回了行辕，才知道伏允被陛下捉了！

　　当时裴蕴正与裴矩等一般文臣围着陛下歌功颂德，他也没机会去与裴蕴相商。

　　杨义臣暗自思忖一会，也顾不得卸甲沐浴，濯洗征尘，便直奔右武卫而来。

　　一进帐，看到了面有郁色的冯孝慈，眉头紧皱的吕玉，还有算是旧识的裴仁基。

　　杨义臣自幼长于宫中，十二岁后受召作了先帝侍卫，当时裴仁基已经宿卫先帝数年。平南陈时，裴仁基被封仪同，调去了汉王府，二人身份悬殊，从此再未有过交集。直到杨广登基，汉王作乱，裴仁基被汉王关入大牢，杨义臣当时却已是朔州总管，领兵平叛的将军！

　　帐中的三人一见他进来，赶忙施个军礼，寒喧一二。

　　杨义臣自己寻了地方坐下，手一挥，随侍的卫士出去守在了帐外。

　　冯孝慈三人见状，知道这位杨太仆有大事要谈，都收起心思，等他说话。

　　杨义臣斟酌着说道：“今日皇上捉了吐谷浑国主伏允，你们可曾知道？”

　　冯孝慈不知他的用意，只道：“末将当时正好去参拜陛下，倒是知道此事。”

　　杨义臣手抚颔下长须：“听说那伏允是被三个小兵一路追到陛下御前的，皇上此时心情甚好。我已与裴蕴裴侍郎说好，相机为李景求情。今日右武卫首破吐谷浑，立下大功，正是良机。一会陛下要与诸文武共宴，到时候冯将军吕将军提一下李景，我与裴侍郎自会替你等与陛下说话。”

　　冯孝慈三人听完后，一齐起身，拜谢道：“多谢杨太仆！”

　　冯孝慈知道这位杨太仆曾与李景大将军共事过，只是没想到杨大人居然也在挂念李大将军的事，毕竟杨义臣是皇亲勋贵。

　　莫非是裴侍郎去寻杨太仆的？他与吕玉看向裴仁基，裴仁基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杨义臣笑道：“无须多礼。李景忠直之人，乃大隋骁将，陛下也只是一时之气。”

　　冯孝慈想了想，说道：“末将有一事，须得禀告太仆大人。今日在御前时，末将已经得了皇上口讯。”

　　“陛下怎么说得？”杨义臣一喜，问道。

　　冯孝慈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当时说，右武卫将士奋勇争先，有大将军的功劳！”

　　“嗯……这样倒是省却不少事情。既然陛下心中有了计较，你我反倒不能再提此事。”杨义臣想了想，又问道，“右武卫此战损伤如何？”

　　吕玉把统计出来的军报一说，杨义臣这才知道刚才冯吕二位将军为何是那般神情。

　　他叹道：“此战皆赖右武卫熊渠骁勇，若非李大将军坐事为民，有此大功，定会加官进爵！”

　　裴仁基心中暗道：若非大将军被贬斥为民，右武卫怎么会死伤这么多将士？

　　无怪裴仁基腹诽，他与杨义臣当年同为先帝亲卫，如今地位却是天差地别！他自认自己勇武不输杨义臣，所差的，不过是各自的家世。若要强论自己这些年的“过失”，也不过是自己曾被先帝派往了后来作乱的汉王府任事……

　　世事无常，竟至于斯！

　　龙麟阁三人被行辕的御医一番折腾，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又一次被裹满白纱。

　　那御医听说他们是皇上亲自下令要他医治的“贵人”，自然不敢怠慢。先是让跟从的弟子为他们清洗伤处，再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精美瓷瓶。小小一道划痕，也要涂上这膏那药，然后以柔软的白纱包裹。

　　完了看他们已经胖到穿不上原先的衣裳铠甲，又让候在一旁的小太监去取衣服……

　　王士隆将他三人带进一座大帐，找了御医过来，又交待手下好生看顾，便离开了。

　　他已年过三旬，身为正四品的备身郎将，又经常随在皇帝身旁，平日里自然谨慎持重。虽说今日龙麟阁惹到了他，但他自持身份，倒是不屑与一个没品级的小兵计较。

　　王士隆不计较，他麾下的备身府千牛麦孟才却不服气！

　　大隋军制，内府卫士只从五品以上的官员的亲族子弟中挑选，麦孟才则是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的长子。

　　麦铁杖本是南陈旧人，曾为陈后主执过伞。他仗着自己善于奔行，夜里翻进城墙为盗，白天却又没事人一样给陈叔宝干活。

　　因为他一直拿着全勤没请过假，所以朝中的官员包括陈后主，都不信他是个打劫的。直到南陈尚书蔡徵巧设计谋，拿住了证据，大家才相信麦铁杖原来真是个贼人。

　　陈后主是个“雅人”，怜惜麦铁杖夜行百里轻功了得的本事，也不治他的罪，只将他赶出皇宫了事。

　　大隋灭了南陈后，杨素大将军听闻了麦铁杖的勇武之名，便将他征召为士。

　　麦铁杖跟了杨素后，每战必先，勇武难当，曾独自杀死了三十个反贼。凭着一身勇力，打完江南打突厥，打完突厥打卫王，是个真正寒门起家的狠人。

　　虽说麦铁杖不是世家子弟，但却颇受杨广的喜爱。大业二年时，杨广将他封为了右屯卫大将军，任汝南太守。

　　麦铁杖本是个不识书的粗人，能被杨广看重，心中自然感念陛下的赏识之恩。麦孟才十五岁时，便被他送选勋卫，以此回报陛下的恩宠。

　　麦孟才不论长相身形，还是脾性武艺，都颇肖麦大将军，杨广对他也甚为亲近。此番西巡，因为麦大铁将军未随御驾出征，不能立功，杨广便在临行前将麦孟才钦点为六品的千牛左右。

　　麦孟才正是好胜心强的年纪，今日在龙麟阁手下吃了亏，自然想着要找回面子。

　　他在一旁看着龙麟阁三人被那御医如牵线木偶一般摆弄，心中很是烦燥：“行了行了！哪那么多事情！”

　　那御医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陛下的六品亲卫，一听麦孟才这么说，对龙麟阁三人叮嘱了几句，留下一堆外敷内服的药便赶紧告退了。

　　龙麟阁一直在想着怎么杀了伏允的事，所以也就由着那个御医忙活。

　　他可没想过会遇上杨广这个二世祖！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来看，杨广再怎么声名狼藉，也比秦朝的那个二世祖要强。只是这个杨二代已经发了话，再要杀伏允为山河堡报仇，怕是要连累薛举他们。不杀，山河堡的仇怎么办？昌去疾那个黑脸小子都不知道是被吐谷浑人在哪给杀了，连遗骸都没找到！

　　正想得烦燥，便听到麦孟才冲着那个为自己治伤的御医发脾气。

　　妈的，老子没法找杨广的麻烦，你一个杨广的小保安还揍不了了？

　　龙麟阁起身盯着麦孟才，冷笑道：“怎么？没打够？还想打？”

　　麦孟才趾高气扬地说道：“你们三个给小爷听着！现在与你们动手，是小爷占你们便宜，小爷不做这等事！等你们伤好了，我们马上见高低！”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备身府将士冯世良拉了拉麦孟才，低声道：“孟才莫要生事！这三位壮士捉了吐谷浑可汗伏允，为陛下立了大功，你切不可为难他们。惹到了陛下生气，不是给你父亲麦大将军找麻烦么？”

　　他父亲是个四品太守，与麦孟才一样，算不得世家子弟。两人的家族都是到了他们父辈才算入了上品。所以平时里二人算是亲近。至于备身府中的其他高门大姓的子弟，根本瞧不上他们这种没什么根基的家族，自然也不与他们多交往。

　　龙麟阁他们离着近，虽然冯世良压低了声音，还是听到了他的话，他笑道：“原来也是个官……”

　　他不明白大隋的军制，薛举却是一清二楚。他拍拍龙麟阁，打断他道：“我们兄弟的兵刃只杀敌军，却不会对着自己人。这位小兄弟既然姓麦，那必是麦铁杖将军之子了？”

　　“是又怎样？”麦孟才道。

　　薛举一拱手，说道：“麦大将军曾随杨素大将军北征突厥，手中一柄铁杖，打得突厥人不敢南下，实在令我钦佩！”

　　麦孟才听薛举夸自己的父亲，脸色缓和：“你一个小小旅率也知道我父亲？”他打量一下薛举，瞧着不像是跟随过父亲的老兵，“那又怎样？小爷我将来也要领兵出征，绝不会堕了家父的声威！”

　　龙麟阁笑道：“不怎样！老子英雄儿好汉！薛大哥是在告诉你，想打就去找敌人去打，在这逞什么威风？”

　　翟长孙一直在旁边吃着小太监端来的吃食，这时也哼哼道：“就是！有本事你也去捉一个可汗来！”

　　薛举本是想拿麦大将军的事将麦孟才敷衍过去，被他二人这么一搅，反倒是更惹到了麦孟才。他倒不是怕惹了麦孟才，只是眼下身在陛下的行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说方才听陛下话中的意思，像是不追究他们违抗军令的罪过了。但“阵前活捉敌酋”这样的功劳，他也不敢去乱想。这功劳太大了，不是一个旅率一个队正再加上一个甚至不是大隋子民的人，能够吃得下去的！也不知道陛下最后会如何处置……

　　麦孟才听了龙麟阁与翟长孙的话，正要发怒，王士隆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脸上神情尴尬，还带着几分别扭，走到龙麟阁身前：“三位壮士，皇上命我带三位前去参加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