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又像有一把阴火在烧灼一般!
任谁遇上这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也会像他这样!
偏偏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杨玄感又发泄不得,只能任由那股子无名业火,缓缓烧过心、肝、脾、肺、肾!
方才杨玄感能被族叔杨慎劝住,不是因为杨慎的那三言两语。
杨家世代公卿不假,但杨玄感所求并非仅此而已!
杨素在世时,几任行军元帅,多次统军征战,立下赫赫功勋。但到了杨玄感这一代,大隋四府十二卫,备身、监门四府四个郎将,十二卫十二个大将军,二十四个将军中,竟是再无一人是出自弘农杨家!
虽说此时的大隋诸将,多有出自故楚公杨素门下,但毕竟已是荫恩久矣!更何况杨玄感自幼便胸怀大志!
此番随杨广出征,杨玄感好不容易抓住了前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的“过失”,在与杨慎密谋一番之后,便有了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被皇帝“临阵褫夺”一事!
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坑空出来了,自己能不能填进去,还需要再有一番筹划。
于是由杨慎出面,秘密将杨家多年收藏的古人字画,送与内史侍郎虞世基,对虞世基表了一番杨玄感“世受君恩,欲执鞭从戎,立功边塞以报天恩”的赤胆忠心。
内史侍郎虞世基如今专典机密,诸近臣中,最为杨广亲信。
儒家文士出身的虞世基,有博闻强记之能,下笔成章之才,最是喜好这些前人的遗迹。当然对于黄白之物,比之裴蕴,也是不遑多让。
虞大人从那些字画中读懂了杨慎的“雅意”,自然愿意襄助同为“雅士”的杨慎和杨玄感。
本来近日杨玄感便要提请虞大人向皇帝进言,让自己检校右武卫大将军一职。再不济,也要将冯孝慈推上大将军之位,给他腾出地方,检校一个右武卫将军。
谁知连日受阻的大隋府军,今日竟一战破敌,还活捉了吐谷浑伏允!
方才杨玄感心情郁闷,只是因为战事已定。有吐谷浑可汗在手,吐谷浑军中又已经粮草不济,仗肯定是没得打了。
如此一来,即便他作了将军,也再无功劳可立!这检校的“将军”,哪里还能坐得实?更何况战事一停,他想“检校”,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本来杨玄感以为大事多磨难,亚圣孟子有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用先圣的精典安慰自己一番,也就不以为意了。
哪知道,半路中杀出了龙麟阁三人,不仅霸占了自己花大价钱买的“大树”,还摘了“大树”上的“果实”!
这让一向自诩为智计百出的杨玄感,情何以堪!
什么冠军侯之爵,承袭楚国公爵的杨玄感,一点都不在意!杨国公在意的是,右武卫的数万熊渠!
杨慎也被皇帝一连串的封赐给惊住了!
在他看来,杨广可不是不吝封赏的皇帝。登基没多久,这位弑兄夺位的皇帝,便将“伯”“子”“男”三爵废除,而后又大改武将官秩,次第降品。为何今天会如此大肆封赏三个边地之人?
杨慎回头看向杨玄感,想要与他探讨一番,正看到杨玄感目眦欲裂的样子!
他四下打量,还好周遭众人也都在盯着前面的龙麟阁三人,没空注意到杨玄感!
杨慎拍拍杨玄感的大腿,低声道:“不可如此!此事须从长计议!”
杨玄感咬牙道:“虞世基在哪?他会不知此事?”
他已经失去理智,竟在怀疑虞世基,是不是故意欺瞒于他!
杨慎见有些劝不住自己族侄,苦着脸说道:“虞大人被皇上派往孤山下慰劳守山的将士了。想来他也不知此事!”
杨玄感双手握拳,指上关节在他的大力握捏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忽得一笑,脸上的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从容自信,眼中却透出阴狠的冷光,说道:“族叔帮我打探一下姓龙的背景。右武卫是本国公的!一个山野小子,哪来的道理,与本国公争抢?”
杨慎一听,也是一理: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哪来什么根基?只需摸清此子的底细,使些计谋,还怕拿他不下?哼哼!这位大隋陛下可不是什么仁心善意之辈!现在坐得越高,到时便摔得越惨!
可他又如何能想到,杨广要的便是龙麟阁的没有根基!
武威城。
谢映登站在马前,缰绳却抓在他族叔谢庆手中。
那日他与薛举麾下的队正常仲兴,带着薛青萝与山河堡的一众遗孤行往金城。
开始他还哄着一群小娃娃,只想着将这些人好生送到金城,等着两位大哥前来会合。
行至半夜,谢映登一个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由想起了龙麟阁与薛举。
想着想着,总觉得那夜龙麟阁与薛举有些怪异!
谢映登是个聪慧之人,思索片刻,便想清楚了此中内情:原来龙大哥与薛大哥是要将他支开,去寻吐谷浑人报仇!
想到这里,他哪还能睡得着?起身便想往回走!
刚出得大帐,又想起龙麟阁说的那句“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们”,心中一时犹豫不决!
直到天亮,谢映登才下了决定。
他没敢与其他人说,只是与薛青萝和常仲兴商议,借着金城路远,小孩子受不得折腾的由头,提议不如先去武威,将他们安置下来,也好让他们休养一下。自己则与常仲兴去路上寻龙麟阁等人,回来后,再备好车马,前往金城或是关中。
薛青萝看看一众苦着脸的小孩,点头应了下来。
常仲兴也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他实在是不想侍候一群小娃娃。一天下来,常仲兴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这些小娃儿吵裂了!
于是,大家改道向武威行进。谁都没注意到,昨天还兴高采烈的谢映登,此时竟已一脸担忧。
到了武威,谢映登寻到自家族叔,说了这些日子的事情后,来不及听谢庆的“训斥”,只顾着将一薛青萝一行人安顿了。
谢庆听说这些人是救过谢家子侄的人的亲族,也不敢怠慢,赶紧打发下人将这些人安排了住处。然后又要设宴,款待薛青萝等人,毕竟人家的族亲救了自家的族侄,该要好生招待才是。
谢映登哪还顾得上这个?他敷衍几句,便由着族叔安排,自己却偷偷收拾行装,准备再次前往祁连山!
哪知谢庆吃了一次亏,长了一份心,早觉得谢映登有些奇怪了:谢映登一向明理知礼,如今却对他带来的恩人有些不上心,言辞中还多有将这些人托付于他的意思!
于是,这次谢映登再想“私逃”时,便被谢庆抓了个正着。
谢映登心急如焚,他再耽搁不起时间了!行了五六天才到了武威,再迟恐怕……
他不敢多想,口中疾道:“族叔,龙大哥与谢大可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们恐怕是去寻吐谷浑报仇去了!我要去寻他们,将他们劝回来!若我任由他二人赴死,我谢家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辈!”
他言辞激烈,可知心中有多焦急。
谢庆听了他的话,手上的力道不由小了:“你,你若要去,将族中子弟带上!倘若你再出事,我如何向你父母交待?”
谢映登道:“我与常队正一同前去,不会有危险!”
正说着,薛青萝走了过来:“谢叔父,昌氏遗孀请您念在龙大哥与谢家小弟的交情上,照看山河堡遗孤!”说完,俯身拜下。
谢映登惊讶地看着薛青萝:“薛家姐姐!”
薛青萝眼睛红红的,凄声说道:“那时我只是心中忧愤,才会误解龙大哥。其实他待我山河堡很好的……”她想起龙麟阁将那些种子毫不犹豫交给昌去疾,在她父亲提出请求后,也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她看着谢映登:“我与你们一起去!你劝不回他的!但我可以!我知道该怎么劝他。”
几日来,龙麟阁一边被苏威这个老夫子“教育”,一边被冯孝慈这个老将军“教育”。
苏威领了杨广的旨意,天天板着脸过来给他背书,讲的都是儒道圣学,具体来说,便是“之乎者也”……是龙麟阁只记得这些,其他正经东西,他一句都没记下,听过就忘!
偏偏苏威又是个“严师”。龙麟阁此时已是正三品的大将军,又是冠军侯,苏威是一品官爵,却从未责打于他。虽说苏威过来给他讲书时,天天带着杨广赐的七宝红麟鞭!
苏威不是不想拿鞭子抽他,而是觉得如果自己真去鞭挞一位大将军,岂不与龙麟阁一样不知礼仪了么?
但苏威有别的办法治龙麟阁!几天下来,他发现龙麟阁对自己所讲的圣贤书很是烦燥难熬,但又无可奈何。
于是,苏威便成了《大话西游》中的唐长老,天天在龙麟阁的耳边“念经”——四书五经的“经”!
冯孝慈老将军却是奉了皇上旨意,来襄助龙麟阁“通晓武事”的。
此番杨广亲征,左候卫府兵归兵部尚书段文振辖制,屯守祁连雪山。吐谷浑的残兵被困孤山,又断了粮草,前两天在伏允的召令下,已经归降大隋。此时左候卫府兵还在东返的路上。
因此杨广便令冯孝慈暂时呆在右武卫,襄助龙麟阁统率右武卫熊渠,顺便将军中的一些规矩教给龙麟阁。
冯孝慈是个忠勇宿将,对陛下的吩咐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他自认李大将军能这么快恢复官爵,自己能迁左候卫将军,也得益于龙麟阁三人。因此对龙麟阁三人观感颇好,再加上现在陛下显然很器重于这三个军中新贵……
这几天下来,冯孝慈带着龙麟阁三人,将右武卫中的诸将校认了个遍,私下里又把各将官的出身来历,说与他们知晓。
龙麟阁不知道个中内情,只以为自己抢了别人的大将军之位,心中对冯孝慈与吕玉颇有些歉意。
他天生豪爽随性,洒脱不羁,与这两位老将军打交道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谦逊敬重,而且他也受不得两个五十来岁的长辈一见他就行礼,便一再提议,私下里不论品级,只讲长幼。
冯孝慈吕玉大过龙麟阁三人许多,又见龙麟阁确实不爱讲究那些虚礼,慢慢也就托大,听从了龙麟阁的建议。一来二去之下,冯孝慈与吕玉自然觉得此子性情温厚又不失男儿气概,是个值得结交之人。
这么一来,几人之间倒有了几分忘年交的意味。有时候议完军务,冯孝慈和吕玉偶尔也会将大隋军武中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说给龙麟阁。甚或是他二人行伍多年的经验之谈,也会当作闲谈时的话题,一并教给龙麟阁三人。
这一日,难得苏威被杨广召去议事,不来烦他,龙麟阁便派人去请两位老将军一起喝酒。
大隋军律,军中禁酒,此时又是天子亲自领军,冯孝慈与吕玉本是不会应了龙麟阁的。
但此时吐谷浑已经降了,这几天各府卫将军都在以庆贺军功为由,相互宴请,走动交情。连他这个新进的龙侯爷,也接了许多拜贴。只不过都被他以“奉旨学习”为由给挡了回去,反正龙麟阁也没打算真的当这个大将军!
当然底下的普通士卒,还是要守军规的。
大隋数十万府卫大军之所以还驻扎于此,不过是因为杨广这个败家子要在这里请客。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出的主意,“挟大胜之威,慑西域诸胡”。你想吓唬别人就好好耀武扬威便是了,干嘛要花钱请客!败家二世祖!
龙麟阁一边腹诽杨广身边乱出主意的“奸臣”,一边等着两位老将军到来。
薛举与翟长孙老早便被他叫过来了,此时正在帐外演武较技。
翟长孙手下幸存的二十来个小兵,全被薛举和翟长孙收作亲兵,留在身边了。本来薛举想挑几个勇卒,送给龙麟阁作亲兵,但被龙麟阁拒绝了。
龙麟阁真没想去打仗,他只想报了山河堡的血仇,然后把这个大将军的职位交还给杨广。
再然后,他想去金城看看薛青萝和山河堡的孩子……
其实吐谷浑投降的第一天,龙麟阁便去找过杨广。
杨广倒是没忘记要将尼洛周交给他处置的事,只是说要等“请完客”才行。龙麟阁当时要拿冠军侯的爵位和右武卫大将军的官位,和杨广“交换”尼洛周,被杨广一个大脚给踹了出来!
龙麟阁瞅瞅被他气得跳脚的杨广,翻着白眼逃回了右武卫大营。第二日便被一脸阴沉的苏威苏老夫子好生一顿骂!以为大隋的官爵是钱粮之物么?可以随便拿来交易?
明日杨广的“唬人宴”便要开了。
龙麟阁自己不愿作大将军,却不想薛举与翟长孙受他连累,丢了军职。所以他今天请来冯、吕两位老将军,一是想感谢这两位长者这几天对他的关照,二来也是为薛举二人铺一下路,以后有个照应……想想自己能为他们做的,也就这些了。
不一时,冯孝慈与吕玉便到了龙麟阁的中军,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武贲郎将,龙麟阁依稀记得此人名叫裴仁基。
龙麟阁已经听冯孝慈讲过他的前任,李景大将军的事了,因此对裴仁基的映像比较深。
几个右武卫高层相见,也不再你拜我我拜你,只是随意寒喧了几句。倒是裴仁基执礼甚恭,非要参拜龙大将军与薛将军。
冯孝慈见薛翟二人正在较武,笑道:“老夫是比不得你们这些雏虎幼麟了,裴郎将倒是正值壮武之年。昔年先帝曾以裴郎将骁武,将他召为勋侍,不如裴郎将也去试试手,让龙大将军瞧瞧咱们右武卫的勇武!”
龙麟阁自然听出了冯孝慈的举荐之意,但却不想让裴仁基与薛举或是翟长孙比武。赢了裴仁基,大家难免尴尬;输给裴仁基,又对薛举以后掌控右武卫多有不便。
因此他不等别人说话,便对裴仁基笑着说道:“那日听冯将军说起万军陷阵的事,晚辈便知道了裴郎将的勇武之名!今日风和日丽,不如便在帐外饮宴如何?”
说完又不等众人答话,便吩咐薛举的亲兵去拿木几,端酒菜。
裴仁基来之前已经得了冯孝慈与吕玉的提点,知道两位将军要举荐自己作右武卫将军。此时见龙麟阁将话头引开,以为龙大将军已有了安排,心中难免悻悻。
冯孝慈和吕玉却知道龙麟阁不是那样的人,因此也不作色,只在帐外与龙麟阁和薛举谈笑起来。
不一时,酒宴备齐,众人席地而坐。
龙麟阁想了想,正色道:“裴郎将陷阵有功,晚辈也想对裴郎将有所酬功。只是那日听冯将军说五品以上的军职,是要兵部才可擢升,而裴郎将已是从三品的武贲郎将。而且十二府卫只设两位将军……”他看看一旁笑眯眯的吕玉,“还请冯将军吕将军教我。”
冯孝慈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天对龙大将军说的一些“军中规矩”他全当耳旁风了……
“哈哈!龙大将军有所不知,且听老夫讲来。”冯孝慈显然也有些当“夫子”当上瘾了,“我右武卫此番立下大功,老夫已经迁左候卫将军,吕将军想来也会有所升迁。以老夫之见,陛下回朝后,定会将吕将军调出右武卫!此时只是因为龙大将军与薛将军初入右武卫,须得有一位右武卫老将镇守,扶持帮衬龙大将军,所以陛下那天才未擢赏吕将军。而吕将军走后,空出的右武卫将军一职,必定还是从右武卫四个武贲郎将中选任!至于原因么……”
“原因是右武卫的三位将军不能全是新人或者外调的宿将,那样会导致军心不稳,影响士气!”龙麟阁也不是笨蛋,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冯老将军的意思了。
既然是从右武卫中选任,杨广一定会让他这个新进的龙大将军举荐,好让他“收买人心”,借机掌控右武卫!而他这个大将军,显然也需要一位右武卫中的旧将来辅佐!
难怪!难怪吕玉刚才一直在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龙麟阁前几天还在想,右武卫两个将军,一个调任左候卫,另一个却不见动静,而老吕头看起来好像一点都没有不开心……
果然人老精,鬼老灵!你们这些老头!弯弯绕太多了!
龙麟阁一把抢过吕玉身前的酒,假意怒道:“吕将军未能尽心辅佐本大将军,罚老将军今日不准饮酒!来,裴将军!不理这两个老头,咱们喝酒!”
冯吕二人与薛举、翟长孙都被龙麟阁的一番言行逗乐了,裴仁基听龙麟阁不称他“裴郎将”,却称他“裴将军”,知道龙麟阁是要向陛下举荐自己了,一时心中郁气尽去,也跟着众人笑了起来。
众人各遂心愿,一时间宾主尽欢。
“兀那小子,可是龙麟阁?”
一声大喝,自龙麟阁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