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风端坐牛车之上比端坐在书堂上的夫子看上去还要周正,只是一直瞟向林颜的视线就显得不那么规矩。
林颜将牛车赶到菜市场旁,忍不住侧头问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祁风收回了视线,神情犹带着愧疚,默然片刻道:“对不住,从前我……”
林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刚才她怼林芸的话里。
其实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只是敲打林芸的狠话,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卖惨,原主也确实是这样活生生被折磨过来的。
林颜说完就能释怀,可一直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的祁风却不能。
林颜心中有些感慨,可惜原主已经死了,祁风再愧疚也于事无补,指不定原主在天上看见了还要心疼。
林颜叹了一口气说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那些话并不是说给你听的。”
她说完拉着牛车的缰绳跳下了板车,留下一个淡漠的身影走向菜市场满地腥水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乎没人要的下三水。
要这种东西的人不多她又来得勤,杀猪的老板一看到她停在那堆下三水前边就忍不住打趣:“姑娘今天又只要这些?”
“这些要十五斤。”林颜微微笑着,“再来两斤后腿肉,要肥瘦相间的。”
猪肉老板见自己猜中了,满脸的横肉挤出一抹得意的笑,说道:“马上。”
他招呼人拿了八九个筐过来,一边称重给她装筐一边问道:“姑娘家里几口人啊?上回要了这么多还没几天就吃完了,这东西味道那么重不好下口吧?”
他问这话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看林颜长的还算合眼缘,自己年纪不小了又是个杀猪的顺便留个心眼。
林颜不疑有他,看他给自己装的下三水专门挑的新鲜的便随口说道:“四口人,我夫君和孩子。”
猪肉老板的脸上有些失落,局促的笑了笑:“这,这样啊,你看着年纪不大,连孩子都有了。”
林颜冷笑了一下,那时她“慈爱”的父母上赶着把她卖出去冲喜,年纪能大到哪里去。
那老板失落归失落,热情却一点也不减,给她把东西装好之后说道:“这么多东西,要不你再多付点银子,等我收了摊陪你一起送回去?”
这老板应该是误以为她是住在镇上的了,林颜摇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多付你两文钱,劳烦你找两个人帮我抬上停在外面的牛车上就行。”
菜市场里多的是卖力气的苦力工,猪肉老板有些失望的说道:“那好吧。”
他招呼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搬东西,林颜拿起那袋后腿肉说道:“这个我就自己拿着了。”
她付了银子,正转身要走,脚下不知踩到了一个什么滑腻的东西顿时重心往后倒去。
这菜市场的地上满地脏水,林颜惊呼一声不可控制地向后仰倒,真当她以为今天不可避免的满身臭味时,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腰。
林颜避免了跟腥臭大地的亲密接触,刚庆幸的松下一口气,忽然反应过来拖住自己的那只手是杀猪老板的,她立刻弹了起来。
祁风看了眼瞬间空空如也的掌心,立刻又伸出手握住林颜的手臂说道:“慢点,当心些。”
林颜这才知道刚才扶住自己的人是他,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过来了,这里面……”
她刚想说这里面又脏又臭,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说道:“已经搞定了,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冷在一旁的猪肉老板打量了他们几眼,伸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刚才他确实想扶来着,但祁风的动作太快了,他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当当的被扶住了。
他看着祁风犹如一朵白莲置身于淤泥一般的菜市场中,心里一阵惊疑,忍不住朝林颜问道:“这不会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林颜肯定的说道:“这就是家夫。”
猪肉老板一口冷气差点倒吸过去,用不断放大的眼睛再次询问了一遍,林颜无奈的说道:“多谢老板,我们先回去了,告辞。”
林颜走到菜市场外面往回看的时候,还能看到猪肉老板落在这边的视线,不由郁闷的撇撇嘴。
祁风是又俊又美,但她又何至于差到那样的地步,两人还是有相衬之处的好么?
她郁闷的跳上牛车,将后腿肉放上去,等着祁风慢条斯理上牛车时又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
——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好看了些。
祁风坐稳之后一边从她手上拿过鞭子驱使着牛一边说道:“夫人只是不爱打扮而已。”
林颜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灰扑扑的衣裳,布丁补了无数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上面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油渍。
祁风着实说的含蓄了些,这何止是不爱打扮,简直是邋遢的让人不忍细看。
林颜一直注意着护肤塑形,因为祁风要用的昂贵药材几乎把她手上的银子挥霍完了,加上家里的开销,她就是想买好点的衣裳也有心无力。
偏偏原主留下的衣裳都是这种除了比乞丐的衣服干净其他都没有任何区别的衣裳。
林颜没有说话,假装没听到他的安慰,懒懒地靠在牛车上。
“我知道。”祁风继续目不斜视的说:“夫人都是为了我,为了孩子,总有一天夫人无需再为这些事操劳。”
林颜知道今天她跟林芸的话激起了祁风的感慨和内疚,他会说这些话也不奇怪。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条件注定要为衣食住行辛苦奔波,这些话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心,她当真了才是傻。
偏偏祁风听不到她的回答就不依不饶,专门转头看着她说道:“颜儿,你信我吗?”
林颜靠在车板上,微微眯起的眼眸清楚的看到祁风额前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到耳边,像根优雅的线条勾勒着他精妙的轮廓,那琉璃一样的眼中隐约有些期待。
林颜静静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出了口气,道:“信啊。”
她说完轻轻咬了下舌尖,怒自己不争的摇摇头,此情此景,什么样的人才会破坏气氛说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