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不敢深想。
只觉得恐惧已经笼罩了他的全身,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冷汗就跟不要钱似的,不停往外冒,很快就糊住了他的双眼。
他却连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
孟樘对他这位药人管家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孟三,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给叶蓁了吗?”
不待孟三回到,他凉凉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因为,我也得自救啊——不止是你,我的身上,也流淌着孟家的血脉呢。当然,我承认,我也喜欢……”
借刀杀人呢。
毕竟,这样就不用背负上弑杀血亲长辈的罪名,为万人所唾弃了啊。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毫无污点的坐上家主之位了。
而且,这样也更省力气,不是吗?
这几句话的功夫,孟三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张狰狞的惨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看不到一丝血色,恍若死人一般。
就这点出息?
孟樘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眼神冷清中,带着几分漠然的打量。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夕阳,懒洋洋的说:“好了,当年的事情……你是亲自参与过的。现在,叶小姐既然问了起来,你就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记得把当年陆景珩被绑架一事的真相,也透露给叶小姐知道。”
“不是咱们的锅,咱们可不能背……”
“毕竟,当年你虽然参与了帮诡医和陆老爷子牵线搭桥的事,但陆家那对夫妻的死,可和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陆景珩想要替他的父母报仇,可千万不要找错了仇人啊……”
“否则,岂不是要令亲者痛仇者快了?”
说完,孟樘轻嗤了一声,回头冷冷的看了还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孟三:“听明白了吗?”
孟三汗如雨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不停的点头。
孟樘却微微皱眉。
相伴多年,他怎么不知道他的药人管家,何时变得这么胆小了?
除非……
“孟三,”孟樘黑眸幽幽,忽的低笑了一声,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我很好奇,当年,孟家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是不是他那位即将迎娶白家那个黑寡妇的堂叔?
孟三伏在地上,无人看见的凶眸暗了暗:“少主,当年的事情,其实……”
下一秒,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惧之中:“其实……”
孟樘甚至听见了他紧张的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弯腰勾起对方的下巴,狭长的眼眸微微半眯着,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的这位药人管家。
“其实什么?”孟樘特意压低了的嗓音,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无端多出了几分诡异的旖旎。
孟三颤抖得更厉害了,他面露恐惧,双眼呈现出诡异的放空。
那些过往的,令他恐惧不安的回忆,再次卷席而来,窒息而绝望。
那时候,孟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嫡系弟子,也是当时的孟家少主——孟越不知为何突然叛逃出了孟家,并宣布从此以后,和孟家再无半点关系。
如此一来,少主一位就这样空缺了下来。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几名孟家弟子,都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各在暗中跃跃欲试。
谁都想坐上孟家少主的位置。
可少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当年的他,虽然天资出众,医技惊人,在旁人看来,也是少主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的机会并不大。
只因为,他只是孟家旁系的弟子。
虽然,孟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家规是说了,孟家家主之位不分旁嫡,只看医学天赋,医术造诣…..凡身怀孟家血脉者,皆可竞争家主一位。
但事实上,身为旁系子弟的他,哪怕学医认毒的天赋再惊人,可资源有限,且……背后无人帮衬,又怎么争得过那些一出身就被认定为是天之骄子的嫡系弟子呢?
但那个时候的孟三正值年轻气盛,不愿意轻易服输,便是机会再渺茫,他也是想要争一争的。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找到了他,说是可以帮他坐上孟家少主之位。
他那时虽然不知道那人的具体身份,但却知道,对方虽然被家主控制在山中数年,却也一直是家主的座上宾,除了自由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的为难,反而很受家主的看重。
若是对方肯在家主的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孟三心动了。
他帮着那人瞒着孟家上下,下山离开了孟家,还联系山外处理族中庶务的族叔,帮着那人和京城的某个人取得了联系……
自那人离开后,他就一直处在忐忑不安中,就连家主突然宣布下一任继承人是孟家三房的二少时,他也无暇他顾。
因为,自发现那人失踪后,家主就很生气,当场就下令要彻查此事。
那时孟三很害怕,害怕这件事很快就会追查到自己的身上,届时……
背叛孟家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毕竟,孟家的药人其实已经就数百年的传统了。而这么多的药人,最终活下来的却不到十分之一。
孟三不想做药人。
死都不想。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下,不想事情却峰回路转:那天,那个人突然又回到了孟家。
而且,对方竟然没有失言,果真帮他坐上了孟家少主之位。
那个时候,是孟三一生之中最风光的时候。
只可惜……那时的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一些。
风光的日子,不到半年就结束了。
然后……
他就成了孟家的药人,从此陷入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孟三……”
孟樘低沉玩味的声音,再次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
孟三猛地睁大眼,这才勉强从惊惧的回忆汇总,清醒过来。
“属下在。”他深深的埋下脑袋,掩饰着自己心中的恨意。
他恨孟家,恨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恨眼前的这位少主,更恨……
孟樘轻嗤一声,伸手掐住孟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孟三,我知道你恨孟家,恨那人,也恨我……”孟樘沙哑的嗓音,带着七分的漫不经心,和三分的漠然,低低响起,“所以,我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孟三听到这话,眼孔急速的缩了一下。
“少主,属下不敢……”
“好了,你不必解释了。”孟樘冷嗤一声,松开手,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机会只有这一次,要不要……”
男人的声音,轻飘的有些不真实:
“随你。”
话落,雪白的帕子飘飘然落在孟三的眼前。
半响后,孟三猛地抬头。
他看着孟樘已经渐渐融入黑暗中的身影,狰狞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
最终,那么复杂也融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