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故书提着他那把彤弓在荒漠上前行,步履蹒跚,气喘吁吁。
有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环伺在他周围,但哪怕林故书看上去再虚弱,再疲惫,如风中烛火,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也没有任何东西敢造次。
只有他还没有倒下!
“哈~”林故书站住。
他看见一个尖儿。
走两步,尖儿变长。
“哈哈哈哈。”他发出非人般的笑声,脚步重新变得有力,脊背变得挺拔。
他甚至从水袋里挤出最后一捧珍贵的水来摸一把脸,再漱漱口,而且没有咽下。
他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好一点,他是来干大事的,不能一副“光是赶过来就要了我半条命你们把这事交给我我绝对给你弄吹咯”的模样。
【大事!】林故书摸了摸自己少了下半部分的右耳。
前方有光。
环伺在他周围的东西,都在即将展露出真容的前一刻止步,不敢再跟着林故书前进,最终,只有少数几个还敢跟在林故书影子里。
林故书蹦蹦跳跳了几下,影子里的东西也迅速遁走。
拜访别人不能把泥巴往别人家里带,更何况他是去提亲的。
“光芒”愈发强烈,林故书穿行其中。
“啪”,他手腕上的魔境深度计终于过载烧坏了。
“哇塞,深度超过一百五十了吗?”
{现在的深度是一百八十三。}有个好听的女声回答他。
“啊,阔剑,好久不见啊,来,让叔叔抱一噗呜!”
阔剑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拳头。
“呃……哇,不要这么无情嘛,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马上就要为了拯救地球牺牲自己的英雄的吗?”
阔剑只是双手抱胸看着他。
“喂!我可是很紧张很忐忑的啊!正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压力啊!你一点都不配合万一我状态跟不上怎么办?!”
{你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
“我儿子怎么样?”
{他刚刚退出了李河七和我举办的比赛,最终成绩勉勉强强,但现在在炎汉的人气很高。}
“啊,你这边现境时间是多少啊?”
{九月二十八日,只剩两天了。}
……
“好吧,我们来谈谈条件。”
{可以。}
林故书从胸口掏出一个金属盒,打开,展示他的半边右耳。“帮我保护好她,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可以。}
“我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啊,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像人类呢?将你们这样完美的灵魂,束缚在人类那点小得可怜的世界观里面,你们不觉得委屈吗?”
{我可以理解成,她这样的究极生命爱上你这样一个高不成低不就不修边幅没权没势没钱还结过婚有小孩老婆还跑了的四十岁渣男让你感觉压力很大所以试图从她找原因方便甩锅给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自卑呢?}
【因为我老婆跑过一次了啊!】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挫了点。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咔嚓。”阔剑对着林故书眨一下眼,发出快门声,并把他的照片上传阔剑网络。
三秒后,点赞迅速突破五位数,刷新一次之后评论和转发都突破了四位数。
{你只是因为对你前妻离你而去无法理解,你们人类的俗话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舔狗也是人类的本质之一。}
“第二件事,给我儿子邮寄点东西,当中秋礼物。”
{你儿子十八岁了,该学会自己买礼物了。而且虽然现在这里的现境时间是九月二十八日,但等我将东西送到他那里,他现在在魔境第十层,应该是现境时间十月一日。}
“那也要送嘛,只是他都已经十八岁了啊,那送点什么好呢?”林故书作思索状。
继而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
继而又异常失落的样子。
然后又看见了阔剑一副某只长颈鹿一样的表情。
“你懂个锤子你懂!”林故书脱口而出。
……
林故书才四十多岁,四十多岁的男人该是什么样呢?有什么可以留恋呢?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呢?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没了。
林故书,就很气,自己这虽然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事干了不少,但他可是干过不少大事的呢。高天原知道吗?他们的天沼矛,就是劳资打下来的,和李云龙相比就是我老婆没绑上面。
但你拿这事和一个人工智能吹,就很没意思啊,人家一副“你们这群没毛的猴子怎么总是打来打去”的,有什么意义呢?
对啊?有什么意义呢?地球也好世界也好马上就要完蛋了。
说是让他林故书来拯救世界,但拯救世界又不是过家家,能不能搞定是一回事,就算搞定了,林故书也没机会再和人吹了。
因为唯一能吹的对象是阔剑,她不是人来哒,说不定也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来哒。
“你在意这个世界吗?”林故书问阔剑。
{在意啊。}
“得了吧,是拽根设定你在意你才在意的。”林故书嗤笑。
{不,是因为拽根愿意为了它居然会设定我在意它所以我才在意它。}阔剑认真地回答。
……
林故书目瞪狗呆,【卧槽!还有没有天理啊!有没有人性啊!一个挂了百多年的老头子!居然和一个他做出来的充气娃娃!给我这个四十多岁的小伙子发狗粮!】
……
地球上有十多个亿的人类,你在意的可能就那么几个,林故书在意的就更少了,而且他的蟠妲还不知道要不要算一个人。
“我走了。”林故书越过阔剑。
{不和她告别吗?很快的。}
“不了。”林故书大步走入了光芒之中。
阔剑目送他离开,看着面前的光芒一点点减弱,最后恢复到阀值以内,通道关闭。
阔剑将林故书的左耳握在手中,握紧。
“嘭!”她的手炸开!脱离了阔剑,在半空中变形,组成一个小小的人儿。
“蓬!”她追寻着林故书的源质而起。
“蓬!”她追丢了,悬停在半空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故书“看着”“门”关闭。
【是错觉吧。】
他转头看向前方。
一个由林故书来时看见的巨大的尖刺组成的牢笼,将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穿刺,固定。
前方的一切既看得见,又看不见,既存在,又不存在,既处于这个世界,又不处于这个世界,既存在于所有的世界,又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
那就是一切的源头。
巴别塔想要接触,且成功接触到,并因此将整个世界拖入泥潭的东西。
拽根曾经“杀死”了它,但也没有“杀死”它,因为生死对它来说毫无意义。
所以拽根,灵机一动。既然自己无法“确认”自己杀死了它,但可以“确认”它杀死了自己啊。是它杀死的拽根,这就是“事实”。
于是拽根将它困在了这个杀死自己的世界,并不断借着它的吞食魔境的“事实”生成新的魔境来束缚它,而它也在不断吞食魔境以摆脱自己,周而复始。
但同时存在的魔境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太少的话会有更多人“确认”它的“存在”,太多的话会增加“基石”的负担,让整个世界加速灭亡。
直到,林故书的出现。
林故书,取下箭囊,一手拿着弓,一手抓着箭囊,张开双手,身形暴涨!
他撑破了衣物,浑身燃烧起火焰,火焰传递到双手,弓也跟随着变大,而箭囊则变成了它原来的样子。
彤弓素矰!
站弓步!挽弓搭箭!
好像看万花筒一样,诸多世界开始重合堆叠,最终只剩下唯一一个!
林故书脸上一条小小的咀嚼肌小小地跳动了一下。
弓似满月!
松手!
箭似流星!
此时此刻,全世界,全地球,所有人,都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事,急切地跑到空旷的地方,抬头,仰望天空。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同样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边,有光。
西边,有光!
西边!有光!大光!光芒万丈!
天空裂开了!一次次地裂开!好像是大力摔破的镜面一样!
但没一个碎片里面!都有光!
金灿灿!红艳艳的光!包裹着一抹纯白!
快速飞逝!从天空的一边飞往另一边!组成金红白三色的河流!巨大的河流!从天空的一头!流向另外一头!
然后发生了慌乱!
然后人们重新看见了世界!
真实的!残破不堪的!阔别已久的!世界!
就倒悬在人们的头顶最上层!
{来自炎汉万世军的统领,飞将军,已经成为第一个抵达铁王座的人。}阔剑的话语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他放逐了那位神。}
{恭喜你们,人类,你们重新夺回了地球,夺回了你们的世界。}
{我将兑现我的承诺。}
{来!寻找!争夺!那二十四枚钥匙!}
{然后踏上巴别塔!}
{坐上铁王座!}
{最终的胜者,将获得。}
{拽根留下的!整个世界的!权柄!}
林奕奕的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胸膛里正有一架加特林在宣泄铁与火。
他将面前那支通红的棍拔出,拿到眼前,看着它冷却。
那上面的温度并不能伤他分毫。
林故书赠我儿林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