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闻言笑道:“那就请你想一想。”
那笑容中蕴含着愤怒,轻柔声调里隐藏着怨怼。
“想想我是怀着什么心情度过这五年的。”
阿萨可原本想回嘴,但是凜早已经把心藏到冷冰冰的外壳里,无从挽回了。
“我们正在前往的岛上,住着许多至亲或朋友被特灾抓走的孩子。基於我个人理由,请你不要让他们看到这种刺眼的东西。”
“哥哥,回答呢?”
“我明白了。”
阿萨可高举铐著手铐的双手投降。
凜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只说了一句:“这样啊”随后点点头。
对话就此结束。
这次的沉默既沉重又晦暗,用来阻隔这对几乎情断义绝的兄妹再适合不过了。
阿萨可再度看向窗外。由于受到台风影响,漫起薄雾的海平面视野很糟,水平线也变得很近。
他到现在还感觉有些恍惚,难以将昨天以前的自己跟当下做出链接。
某处传来收音机广播。
“下一则新闻。为庆祝前一年度未出现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受害者,统治局日前於时岛举行纪念仪式。”
主播兴奋的语调让阿萨可越听越难受。不过他并没有特別表现出来,毕竟全世界有过相同遭遇的例子多不胜数。
“虽然仪式受到迷路台风的影响差点取消,不过当天却意外放晴。与会的统治局长官除庆祝连续五年无人被害之外,还率领群众为当初岛上的受害者默哀。”
阿萨可抱胸低头,再也听不下去。那感觉简直就跟五年前失去小夜,还被迫离乡背景搬到“普通”世界居住时一样。
他不求多,也不求立刻见到小夜,或者期盼她还平安无事的在某处过活。
神明大人,还请高抬贵手。
阿萨可“只想”找到妹妹而已。
就在此时。
船内响起“哔,啵哔,啵”的突兀电子音后,船长开始广播。原本阿萨可以为那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广播,进而看向外头,结果却什么也没见到。
“呃,各位旅客,感谢您本次搭乘高速补给舰疾风号。本舰目前已完成四分之三航程。”
乘客们毫无反应,大概是一般的船内广播吧?
“由于受到“迷路台风”的影响,政府已於〇七〇七时发布特灾警报。本舰即将进入战斗海域。非常抱歉,请各位旅客立刻回到您的位子上。”
“嗯?”
阿萨可闻言抬头。刚刚船长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名词?
“特灾出现了。”
凜干脆地为他解惑。
“啥?”
“虽然平时不会追着少数人跑这情况满少见的。是因为迷路台风的影响吗?”
凜打开手机确认情报。
“真是的,明明不是管辖范围却要我们待命。算了,管他的。哥哥,反正机会难得,我们到甲板走一趟吧。”
“竹井先生。”
她关掉手机,站起来呼唤邻座的男子。
“竹井先生,请你快点起来。竹井先生。”
“嗯。”
邻座睡着一名形似把歌舞伎町系男公关抓去洗一洗,然后随意晾起来的邋遢青年,迷人五官全都糟蹋了。
“嗯?我们到了吗?”
他同时也是负责护送阿萨可前往时岛的统治局人员。
听说原本押送自己的任务是由竹井担任负责人,然后仍在学的凜负责辅佐,结果现在看起来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而且阿萨可到现在都没看过他认真工作的样子。
“不,还没到,由于上头下令待命,所以我得去甲板一趟。”
“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就留在这儿吧。”
“是,我明白了。”
阿萨可在凜的催促下离开隔间。他一回头,便看到竹井吞下几颗药丸再次沉睡的模样。
“真讨厌,特灾怎么又跑出来了。”
四周有几个人明显散发出敌意。
“全是这些小鬼害的。”
他们的目光里写满厌恶,仿佛阿萨可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似的。
为了从其他人的视线下逃离,阿萨可追在凜身后跑了开来。
“欸,到底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船长说出现特灾。”
真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不仅竹井的态度漫不经心,大人们也只是满脸警戒,然后不耐烦地坐回位子上,连安全带也不绑;凜甚至在前往舰桥途中跑去自动贩卖机前,打算买饮料喝。
“哥哥要不要喝点什么?”
“现在是悠閒喝饮料的时候吗!”
“请你不要乱吼人,其实这情况很常见。”
凜从取物口拿出饮料丟了过来,那是阿萨可不曾见过的陌生品牌罐装咖啡。
“毕竟海上是特灾的根据地,只要搭船航行,难免会受到袭击。”
“好烫!”将手上的饮料抛了几下后,凜用衣袖包住罐子,再次迈开脚步。
两人穿过船只特有的厚重铁门,来到甲板。
外头依旧笼罩著薄雾。高掛於东方天际的太阳被水蒸汽遮住,看起来宛如一轮朦胧满月。
“哥哥,来这边会看得更清楚喔,別那么紧张,又不是要你去对付特灾。”
“但、但是。”
两人在甲板边并肩站著。喀锵!手铐敲到涂著厚厚油漆的栏杆,发出声响。噗咻!凜打开手上的红豆汤,开始喝起来。
接着,相隔五年之后,阿萨可再度见到那东西。
十点钟方向五十公尺处,有一条长约十五公尺的海龙正甩尾优游。其模样既有如鲸鱼般庞大慑人,又有如乌龟般泰然自若。
好大,那是逼近APS检测β级水準的“海龙型”特殊指定灾害生物。
“这、这、这?”
恶梦中的生物就在眼前。
“如果远观的话,会觉得它有点可爱呢。”
凜说的确实有理。海龙时而从海中抬头窥视疾风号的模样,果真有几分类似海豚的可爱之处。
但是那可爱气息一瞬间就消失了。
“叽嘎!”
海龙一看到他们两个,立刻放声咆哮。
接着一边嘶吼一边下潜,在浪涛中扭动身体。
“凜!”
“哥哥,有事吗?”
难以置信的是,就算危机当前,凜依然悠閒地喝着红豆汤。
蜷成一团的海龙银鳞闪闪发亮,龙尾则用力拍打浪花。
“立刻帮我解开这玩意儿!”
阿萨可徒手挡下飞溅的海水以保护眼晴,拚命弄响限制双手自由的手铐,“圣凯隆之锁”。(凯隆【Chiron】又称奇戎,为希腊神话里的半人马名字,死后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为人马座。)
“我戴着手铐就无法战斗啊!”
然而凜却露出满是揶揄的眼神说:“我怎么可能放护送中的人自由?”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当然是啰。话说回来,你为何想主动应战?哥哥,你是笨蛋不成?哎呀,对不起,你确实是个笨蛋。不只笨,还是个自以为是的人呢请你收敛一点。如果照优先順序来讲,你应该知道当下得由谁应战才对。”
阿萨可自此才发现,不知怎么地,只有他们四周的甲板没有让海水弄湿。
而且凜正站在中心点上。
“那就由你。”
“不,我不会出手。”
“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假如我出面的话,到时还得写报告呈给上级。”
“报告什么的。”
“叽嘎!”
锁定目标后,海龙伸长脖子张开血盆大口,画著弧线一口咬过来。
“凜!”
阿萨可瞬间飞奔而出。时间停止了。尚未打开的罐装咖啡掉到甲板上,目光冷淡的凜正喝着红豆汤;一颗颗水珠飘浮在半空中;海龙则有如海啸般进逼而来。
阿萨可忍不住心想:“天啊,我会在这种地方送命吗?”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好不容易活过五年前的惨剧,度过悲惨的人生,最后却得面临如此不堪的结局。
到头来,自己的心中依然无法做出任何觉悟。
心想大势已去的他站到凜前面,跟过去的某天一样,正面瞪视海龙。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紧握拳头。
“叽嘎!”
海龙突然遭到烈火吞噬。
“咦?”
阿萨可不由得失声惊呼,凜则自顾自地喝着红豆汤。
“叽呀!?叽咿!!”
海龙扭扭脖子转身想逃,但是第二、第三发火焰弹犹如熟手渔夫设下的陷阱般,接连命中目标、无情地灼烧银鳞。海龙受不了烈焰折磨,哀号着潜入了海里。
它再次中计了。
更大的火球仿佛追踪海龙般打中海面后,无从宣泄的水蒸汽引发蕈状爆炸,激起一道巨大水柱。
爆炸过后,海面只剩骨与皮等残骸。
大量溅起泼过来的海水淋得阿萨可满身湿,他愣愣地看向上空。
发出那些火球的人正待在天穹之顶,与云层同高的位置上。
那是一位金发少女。
与海鸥们共游天际的该名少女身穿和凜同款的制服。她把看似厚重书籍的物品夹在腰际,飞过疾风号上空。
少女有对颜色鲜明的蓝眼珠。
刚刚好像四目相接了。
但是似乎只有阿萨可这么认为。对方立刻转移目光焦点,像一道流星般降落到了某处去。
“哥哥,你看那边。”
凜缓缓竖起食指,指向少女降落的方位。风向因方才的爆炸改变,薄雾逐渐散去。
天空与大海之间每个区块的天气都倏地产生变化。有放晴和下雨之处,也有刮起暴风雨跟风平浪静的地方。远处海面雷光闪闪,上空的乌云正下着倾盆大雨。
在凜所指的方位,也是这艘船正前往的方向,更是刮风闪光、集所有异象於一身。
隐隐约约间,那座岛的轮廓逐渐浮现了出来。
时岛。
身为本国最大级魔法都市的该岛上,樱花盛开於各处,樱花花瓣在海面上飞舞着。
那是无论何种魔法皆无法呈现,只存在于现实中的神祕景色。
可是再看过去,四处都充满真正的魔法。
直耸入云的山顶烧著太古之炎。
大湖中央有道冲向天际的瀑布。
医院废墟正中央飘浮着一座树木城堡。
“哈哈。”
阿萨可看着这片完全不存在于东京的异常风景,干笑以对。
明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异象却轻易打进了阿萨可的心中。
“哥哥,请你看那边。”
凜继续说着。看来她并非随意指向这座岛,而是想标示某个特定地点。
“那就是哥哥往后要就读的学校。”
该处有道高墙。
厚一公尺、长六公里的墙,是防止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入侵的现代长城,也是守护孩子们的最后防线,由政府出资一千五百亿日圆建造。正门刻有百家以上的企业与近千人的名字,共同表达“我们将守护孩子的未来”之主张。
孩提时代,於社会课校外教学时看到这堵高墙时,阿萨可曾十分认同高墙的存在,甚至在游记里写下了不少感谢之词;然而在外头的世界生活五年,再被人铐上手铐带回来之后,他满心只有一句“鬼话连篇”。
光看也知道,这里是座不折不扣的牢笼。
整座岛岂止是不让孩子们逃脱的牢笼,更是个不让特殊指定灾害生物加害於人的沙盒。
“哥哥,你会怕吗?”
凜突然开口询问。
“才没有。”
“不然你怎么全身发抖?”
经她一提,阿萨可才发现自己正双手抱胸,颤抖不已。
“我只是觉得冷。”
“只是因为冷?”
为了逃开妹妹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阿萨可捡起罐装咖啡一饮而尽。微温的咖啡既苦又涩,难以入口。
凜再次喝起红豆汤,如吃饱喝足的幼儿般吐了口气。
之后,两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校舍一角有个奇妙的三人组。
全是穿着便服的女性,而且脸色铁青。
不知为什么,明明彼此素未谋面,阿萨可却觉得她们很面熟。
“哥哥。”
可还来不及多想,他就被带到了校长室。
“你的脸很臭吶。”
校长室的玻璃柜里,放着许多奖杯、奖状、历代校长与知名人士的合照,以及数也数不清的文件,每样物品都诉说着学校的历史。
至於房间主人,也是身为校史一部分的老者。
“真是一副臭到不能再臭的表情。这是犹如把自身不幸涂在脸上,对世人大肆宣传的卑微面容吶。实在太卑微了。你总算懂得流露如此赏心悅目的表情啰,小鬼。”